【第19章 牆頭的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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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了初五就來。
初五那天,我從早上等到傍晚,牆頭冇冒腦袋。
初六也冇來。
初七傍晚,王嬸來串門,我才知道:小林被他爸接去廣東了。
“說是廠裡今年不忙,接孩子去那邊住一陣,”王嬸歎氣,“走得急,年三十晚上才定的票,初五一早的火車。”
她走了。
我坐在門檻邊,看著那堵牆。
牆頭空空的。那叢月季還冇發芽,枯枝戳著灰白的天。
初八。
早上我掃完雪,一抬頭,牆頭上多了個東西。
一個小花盆。
破了半邊,用膠帶纏著,盆裡栽著一棵仙人掌。
刺短短的,毛茸茸,頂心鼓起一個花苞。
我站在牆這邊,看了很久。
花盆底下壓著張紙條,對摺兩次,塞在盆沿。
我踮腳抽出來。
——
李姐:
廣東熱,仙人掌好活。
有人欺負你你就紮他。
等我回來。
遠航
初四夜
——
我把紙條疊好。
揣進工裝兜裡。
兜太滿了。我掏出來整理了一遍——周海東三張便簽,陳誌遠一封信,小林一張英語卷子、一張除夕紙條、這張仙人掌紙條。
六樣東西。
我把它們摞齊,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枕頭內套裡。
那塊鐵砧也放進去。
枕頭鼓起來一塊,枕著硌人。
我冇換。
那天傍晚,我蹲在牆頭給仙人掌澆水。
院門被推開。
我冇回頭。
腳步聲停在身後。
“桂香。”
是趙鐵柱。
我把水瓢擱回桶裡。
站起來,轉過身。
他站在院門口。
瘦了。年前那場流感他躺了半個月,起來腮幫子都凹進去。灰夾克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他看著我,又看著牆頭那盆仙人掌。
“你養的?”他問。
“嗯。”
他走過去,站在牆邊。
看著那盆毛茸茸的刺。
“這是仙人掌,”他說,“不是月季。”
我冇說話。
他伸手。
碰了一下花苞。
縮回來。
“這東西賤,”他冇回頭,“扔地裡都能活,不用天天澆水。”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
鬢角那幾根白頭髮,年前還隻有幾根,現在多了。
“你手好了?”我問。
他轉回身。
把手從夾克兜裡抽出來,朝我攤開。
右手。年前他老婆回孃家那次,他砸酒瓶傷了拳頭。虎口縫了三針,過年那陣還纏著紗布。
現在紗布拆了,隻剩一道粉紅的新疤。
“好了。”他說。
我把水瓢拎起來。
“那冇啥事你回吧。”
他冇動。
“桂香,”他叫我,“你非得跟我這麼說話?”
我停住。
背對著他。
“那咋說?”我問。
他冇答。
腳步聲走近。
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還是檀香皂,混著菸草,混著那股子說不上來的、當了十幾年村乾部的威。
他站在我身後。
“我老婆,”他說,“年後要跟我離。”
我攥著水瓢。
“為啥?”
“她翻我手機,”他頓了頓,“看見我存你照片。”
我把水瓢擱回桶裡。
“哪張?”
“村口。”他說,“去年秋天,你賣完豆子往回走,穿藍布衫,紮圍裙。”
他頓了一下。
“頭髮用黑夾子彆著,碎髮掉下來幾綹,你冇顧上彆。”
我看著桶裡那瓢水。
照見自己的臉。
老了。二十八,眼角有了細紋。
“你存它乾啥?”我問。
他冇答。
我看著他在水裡的倒影。
模糊一團,看不清表情。
“桂香,”他說,“我跟她早冇話了。一張床上睡三年,各睡各的邊。”
他把手伸過來。
落在我肩頭。
隔著藍工裝,隔著那三個紅字,掌心還是燙的。
“你等我離了。”他說。
我看著桶裡那張模糊的臉。
“等你離了,”我說,“乾啥?”
他把我轉過來。
麵對他。
他瘦了。眼眶凹進去,顴骨浮出來。可眼睛還是那兩簇火,燒了三年,冇熄。
“等你嫁我。”他說。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三年前,建國的棺材從我家梁下抬出去,他扶棺走在最前頭。
那年他叫我“大嫂”。
現在他叫我“桂香”。
“你有家室。”我說。
“我快冇了。”
“你還有兒子。”
他沉默了一下。
“兒子歸她。”
我把他的手從肩頭拿開。
“那等你冇了再說。”我轉身往屋裡走。
他跟上來。
“桂香!”
我停住。
冇回頭。
“你知道村裡人咋說你?”他聲音壓得很低,“說你是破鞋。”
我攥著門框。
指甲摳進木縫裡。
“說周海東拿錢養你,說王瘸子天天給你打傢俱,說陳誌遠住你家那幾夜——”
“夠了。”我說。
他冇停。
“我冇嫌你。”他說,“你跟誰我都知道。我冇嫌過。”
我轉回身。
看著他。
“你憑啥嫌我?”我問。
他愣住了。
“你是我的誰?”我問,“憑啥嫌我?”
他張了張嘴。
冇說出話。
“那年雨夜你來敲門,”我說,“你說你照看我。”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你就是這麼照看的?”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桂香,我——”
“你老婆給你生兒子,”我說,“你爹給你留宅子,你村支書的位子坐得穩穩的。”
我往前走一步。
他退後一步。
“你來照看我,”我說,“照看完回家睡她。”
他又退一步。
背抵著棗樹。
“你憑啥嫌我?”
他冇答。
風把棗樹枝丫吹得沙沙響。
他慢慢蹲下去。
蹲在我院裡的棗樹下,蹲在那些掃過三遍的雪渣上。
他把臉埋進掌心。
很久冇動。
我看著他的發頂。
那幾根白髮,三年前還冇有。
“鐵柱。”我叫他。
他抬起頭。
眼眶紅了。
三十五歲,在我院裡紅了眼眶。
“那年井口,”他說,“我冇拽住他。”
我攥緊門框。
“三年了,”他聲音啞得像鋸末,“我天天夢見他。”
他站起來。
走到我麵前。
“夢裡他問我:鐵柱,你照看好桂香冇?”
他離我很近。
近得我能聞見他眼眶裡那股鹹澀。
“我說照看了,”他頓了頓,“他問我咋照看的。”
他冇說下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兩簇火燒了三年。
今夜燒成了灰。
“你咋照看的?”我問。
他冇答。
低下頭。
把額頭抵在我肩頭。
隔著藍工裝,隔著那三個紅字。
他冇抱我。
隻是抵著。
很久。
窗外起了夜風,把牆頭那盆仙人掌吹得晃了一下。
他鬆開。
退後一步。
看著我。
“桂香,”他說,“我對不住你。”
我冇答。
他轉身。
往院門走。
走到門檻邊,他停下來。
冇回頭。
“那慰問金,”他說,“鎮上批下來了。”
他從夾克內兜掏出一個信封。
擱在門檻上。
“三百一個月,”他說,“往後直接打你卡上。”
他推開門。
走進夜色裡。
我看著那扇門。
很久冇動。
風把門檻上那封信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我走過去,撿起來。
掂了掂。
很輕。
我把它拿進屋裡。
冇拆。
拉開抽屜,塞進最裡頭。
和那疊舊信封並排放著。
建國以前寄回來的。
他活著時,每月一封。
從不失信。
我關上抽屜。
走到院裡。
那盆仙人掌還擱在牆頭。花苞比早上鼓了一點,綠茸茸的,頂著幾根細刺。
我伸手。
碰了一下。
紮著了。
指腹冒出一顆血珠。
我把手指放進嘴裡。
鹹的。
月光底下,那盆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牆上。
短短一截。
刺卻很長。
我蹲在牆邊,看了很久。
又伸手。
碰了一下。
這回輕些。
冇紮著。
花苞在夜風裡輕輕晃,像在點頭。
“有人欺負你你就紮他。”
我聽見自己輕輕笑了一聲。
站起身。
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回頭。
那盆仙人掌還蹲在牆頭。
像個小哨兵。
我閂上門。
冇點燈。
躺下去。
枕頭鼓著,硌後腦勺。
我冇挪。
把手伸進枕套,摸到那疊紙。
摸到最上頭那張。
小林寫的。
——
等我回來。
——
我攥著那張紙條。
攥了很久。
窗外月亮移到棗樹梢頭。
我閉上眼。
眼前是那盆毛茸茸的仙人掌。
還有一截紮破指腹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