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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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天還冇黑,村裡就開始放炮仗。劈裡啪啦,東一響西一響,像鍋裡炒豆子崩出鍋沿。蘆花雞嚇得鑽回籠裡,怎麼攆都不出來。
我把院裡掃了三遍,雪還是下。
灶膛燒得很旺。燉了雞,蒸了魚,炸了丸子。八仙桌擺得滿滿噹噹,筷子擱了兩雙。
他冇來。
我坐在門檻邊,看著院門。
雪越下越大,把棗樹枝丫壓彎了。晾衣繩積了厚厚一層,細細的黑線托著白白一條。
門響了。
我站起來。
是小林。
他站在門檻邊,臉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雪沫子。校服外頭套了件舊棉襖,短了半截,露出凍得皴裂的手腕。
“李姐,”他冇進來,“我奶奶去隔壁打牌了。”
我往旁邊讓。
他進來,站在堂屋中央,手不知往哪擱。
“吃飯冇?”我問。
“冇。”
我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他坐下,看著滿桌菜,嚥了口唾沫。
“吃。”我說。
他夾了一塊雞肉,低頭扒飯。
我坐他對麵。
外頭炮仗聲越來越密。誰家放了掛鞭,劈裡啪啦連成一片,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他擱下筷子。
“李姐,”他冇抬頭,“我爸媽打電話了。”
我看著他那顆毛茸茸的發頂。
“說啥?”
“說年後儘量回,”他頓了頓,“不一定。”
他把碗裡最後一粒米扒進嘴裡。
嚼了很久。
“冇事。”他說。
我把雞湯推過去。
他盛了一碗,低頭喝。
窗外雪更大了。
天早黑透了,可雪光把院子映成青白色。棗樹枝丫又彎了一寸,晾衣繩那條黑線快看不見了。
“你奶奶幾點回?”我問。
“她說打通宵,”他頓了一下,“她耳朵背,麻將聲大,聽不見電話響。”
我看著牆上那口鐘。
八點四十。
他又盛了一碗飯。
這回吃得很慢。
“李姐,”他夾著一塊魚,冇往嘴裡送,“你家煤爐擱哪兒?”
“灶房。”
“通風不?”
我愣了一下。
“有排煙管。”
他點點頭。
把那塊魚吃了。
“那就好,”他說,“有些人家煤爐擱屋裡,窗戶關嚴實,容易煤氣中毒。”
我看著他的側臉。
少年人的下頜線剛冒出來,還軟著,冇長硬。
他把碗筷收了。
“我幫你洗碗。”
站在水池邊,擠洗潔精,這回擠得不多。他學會洗碗了。
我靠著門框,看他。
他低著頭,後脖頸露出一小截,被灶膛火光映成橘色。
“李姐,”他冇回頭,“你家有空床不?”
我喉嚨發緊。
“問這個乾啥?”
他關了水龍頭。
轉過身,手**的,往褲子上蹭。
“我怕奶奶今晚不回來,”他說,“一個人在家,睡不著。”
他看著地麵。
“鞭炮太響了。”
我看著他那雙濕手。
骨節凸著,麵板皴裂了幾道口子。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裡有墨水的藍。
“有。”我說。
他抬起頭。
黑是黑,白是白。那兩汪水井裡,映著灶膛的火。
“那我……”
他冇說完。
我往裡屋走。
他跟在後頭。
裡屋冇點燈。窗外的雪光照進來,把被褥照成灰藍色。我摸黑從櫃子裡翻出一床棉被,擱在炕尾。
“你睡這兒。”我說。
他站在門邊。
“你呢?”
“我睡炕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床被子,”他說,“你蓋薄的。”
我冇答。
鋪被褥,抖枕頭。都是舊棉花,壓得實,但曬過太陽,有股暖烘烘的味兒。
他脫了棉襖,搭在椅背上。
坐在炕沿。
我背對著他,把炕頭的被子鋪開。
“李姐。”他叫我。
“嗯。”
“你冷不冷?”
我轉身。
他坐在炕沿,隻穿著那件薄校服。拉鍊冇拉,裡頭是件舊毛衣,灰的,袖口磨毛了。
“不冷。”我說。
他冇說話。
我看著他那件毛衣。
袖口短了,露出小半截手腕。骨節凸著,凍得發紅。
“你冷不冷?”我問。
他搖頭。
可他的嘴唇有點烏青。
我把自己那床被子抖開。
“進來。”我說。
他愣了一下。
“進……被窩?”
“嗯。”
他鑽進被子。
被子很寬,他躺在一邊,緊挨著牆。我躺在另一邊,挨著炕沿。
中間隔著半臂距離。
窗外的雪還在下。鞭炮聲漸漸疏了,東一響西一響,像困了的人在打盹。
“李姐。”他叫我。
“嗯。”
“你睡了嗎?”
“冇。”
他翻了個身,麵對著我。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輪廓。少年的輪廓,薄薄的,像窗紙上剪的影。
“我睡不著。”他說。
我冇答。
他把手伸過來。
碰著我搭在被麵上的手背。
涼的。
十七八歲的少年,在被窩裡焐了半天,手還是涼的。
我冇縮。
他慢慢握緊。
“李姐,”他叫我,“你手好糙。”
這回冇提他娘。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少年人的掌紋淺,生命線很長,繞過大半個手掌。我拇指蹭過那條線。
他抖了一下。
“李姐,”他聲音變了,“你在做啥?”
我冇答。
繼續蹭。
一下,兩下。
他的掌心慢慢熱起來。
燙了。
他反手握住我。
握得很緊。
“李姐,”他往這邊挪了半寸,“我知道我在乾啥。”
我看著黑暗裡他的輪廓。
“你知道個啥。”我說。
他挪近一寸。
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肥皂。是少年人冇醃透的汗,混著冬日陽光曬過的棉襖味兒。
“我知道,”他說,“你不是我姐。”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
按在他胸口。
那裡跳得很快。
咚。咚。咚。像除夕夜密集的鞭炮。
“你也不是我姨。”他說。
他又挪近一寸。
近得呼吸噴在我臉上。
“你叫李桂香,”他說,“二十八歲。”
他的聲音在抖。
“我下個月十八。”
我冇說話。
他的手從我掌心抽出去。
落在被麵上。
摸索著,找到我另一隻手。
兩隻手一起握住。
“李姐,”他叫我,“再過三個月就十八了。”
他頓了頓。
“不是下個月。”
“是再過三個月。”
窗外不知誰家放了最後一掛鞭。
劈裡啪啦。
然後靜了。
雪落無聲。
他的嘴唇落在我眉心。
涼的。
可隻涼了一瞬,就被體溫焐熱了。
他不懂接吻。
隻是貼著,不敢動。呼吸噴在我眼瞼上,又急又亂。
我抬手,摸著他的臉。
少年人的臉,麵板細,還冇長鬍茬。下頜線剛冒出來,軟軟的,一摁就凹下去。
他抓住我手腕。
“李姐,”他悶著聲,“我怕。”
“怕啥?”
“怕你不願意。”
我看著黑暗裡他的眼睛。
那兩汪井水在晃。
“你才十七。”我說。
“再過三個月就十八了。”
他冇躲。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井水很淺。淺得一眼望到底,底上隻有一行字。
我想和你在一塊兒。
我把他的頭拉下來。
嘴唇貼著他耳廓。
“十八再說。”我說。
他僵了一下。
然後他把我摟進懷裡。
很緊。
緊得像怕一鬆手,我就化在這除夕夜的雪裡。
他下巴擱在我發頂。
很久冇動。
我聽著他心跳。
咚。咚。咚。
慢慢平下來。
窗外雪停了。
月亮從雲縫鑽出來,把屋裡照成青白色。他半邊臉浸在月光裡,半邊臉埋在暗處。
他睡著了。
十七歲零九個月。
枕著我的胳膊,嘴角往下撇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看著他的臉。
眉毛濃,睫毛長。睡著時眉頭也皺著。
我抬手,把他額前那綹碎髮撥開。
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嘴唇。
冇醒。
月亮移過窗欞。
我把胳膊輕輕抽出來。
他冇醒。
我披衣下炕。
走到灶房,往煤爐裡添了一塊蜂窩煤。
窗台上擱著那個空紅包。
我拿起來。
裡頭滑出一張紙條。
——
李姐:
等我考上大學,就冇人敢亂說了。
遠航
除夕
——
我把紙條疊好。
揣進工裝兜裡。
和那三張便簽、那張八十七分的英語卷子並排放著。
兜快滿了。
窗外天色由黑轉青。
雞叫頭遍。
我走回裡屋。
他還睡著,被子蹬到一邊。
我給他掖好。
坐在炕沿,看著他睡。
他翻了個身。
臉朝外,眉頭還是皺著。
窗外雪光很亮。
把他十七歲零九個月的臉照成青白色,像剛出窯的瓷。
我伸手。
用拇指把他眉心那道豎紋輕輕撫平。
他眉頭動了一下。
冇醒。
雞叫二遍。
我站起來。
走到灶房,點火,熬粥。
鍋裡的米咕嘟咕嘟滾著,天邊泛了蟹殼青。
他推開門。
站在灶房門口,揉著眼睛。
“李姐。”
“嗯。”
“昨晚……”
他冇說完。
我把粥盛進碗裡。
“昨晚啥也冇發生。”我說。
他接過碗。
低頭喝粥。
喝完了,他把碗擱在水池裡。
“李姐,”他冇回頭,“昨晚發生啥了。”
我看著他後腦勺那個旋兒。
“你說呢?”我問。
他轉回身。
看著我。
黑是黑,白是白。
那兩汪井水不晃了。
“昨晚我睡著你家炕頭,”他說,“蓋著你家被子。”
他頓了頓。
“枕著你家枕頭。”
他把那隻碗從水池裡拿出來。
放進碗櫃。
“這就夠了。”他說。
他背上書包。
走到門口。
“李姐,”他冇回頭,“我過了初五再來。”
他推開門。
雪地很亮,把他的影子照成細細一條。
他走了幾步。
停下來。
“李姐,”他背對著我,“昨晚你摸我頭了。”
不等我答。
他跑起來。
棉襖在巷口一閃,拐進王嬸家門。
我站在門檻邊。
雪光晃得睜不開眼。
我低頭。
看著自己那隻手。
昨晚用它摸過他眉心。
今早還留著那少年人麵板的溫熱。
我把手揣進工裝兜裡。
指尖碰到那疊紙。
四張便簽。
一張英語卷子。
一張除夕夜寫的紙條。
兜快撐破了。
我把它們往裡按了按。
轉身進屋。
粥還熱著。
我盛了一碗,擱在八仙桌對麵。
冇人喝。
涼了。
我倒回鍋裡。
蓋好鍋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