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補課】
------------------------------------------
他真的天天來。
早上九點,牆頭冒腦袋。傍晚五點,收書包翻牆回去。王嬸以為他在鎮上同學家寫作業,他也不解釋。
我給他騰出八仙桌半麵。
他從書包裡掏課本、卷子、筆袋,攤開,埋頭寫。我坐門檻邊納鞋底、擇菜、剝豆子。屋裡很靜,隻有筆尖沙沙聲,針紮進厚布聲,豆子落進搪瓷盆的叮噹聲。
有時他寫累了,擱下筆,看我乾活。
“李姐,”他說,“你家為啥不買電視?”
“不愛看。”
“那你晚上做啥?”
我頓了一下。
“躺著。”我說。
他冇再問。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王嬸去鎮上買年貨,把他托給我。中午我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皮擀得薄。他吃了三碗,湯都喝乾淨。
吃完飯他幫我收碗。
站在水池邊,笨手笨腳擠洗潔精。泡沫漫了一池子,他用手指劃拉著,把泡沫舀出來。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
想起另一個人。
他回過頭。
“李姐,我洗得不乾淨?”
“乾淨。”
他繼續洗碗。
下午落了雪。不大,細細的,飄在窗玻璃上化成水。屋裡光線暗下來,我起身要去拉燈繩。
“李姐,”他說,“你先彆拉。”
我停住。
他趴在桌邊,臉湊近卷子,藉著窗縫那點灰白的光。
“這道題,”他指著卷子,“我看不清。”
我走過去。
俯身看那道題。幾何證明,輔助線畫得亂七八糟。
“這步錯了。”我指著其中一條虛線。
他抬頭看我。
離得很近。近得我能數清他睫毛——濃的,長的,梢頭掛著一小粒冇揉開的眼屎。
他冇擦。
我也冇提醒。
“那該咋畫?”他問。
我拿起他手裡的鉛筆,在圖上補了一條線。
他看了很久。
“李姐,”他說,“你不是初中畢業?”
“嗯。”
“那你咋會這個?”
我把鉛筆擱下。
“建國以前教過我,”我頓了頓,“他高中畢業,在礦上乾測繪。”
他看著圖上那條線。
“你男人,”他說,“對你好不?”
我冇答。
窗外的雪大了些,打在玻璃上,沙沙響。
“好。”我說。
他冇再問。
低下頭,繼續做題。
傍晚雪停了。他收書包時,從夾層裡抽出一本薄冊子。
“李姐,”他冇看我,“你能幫我補英語不?”
我接過來。
封麵印著《高中英語語法精講》,翻開來,密密麻麻的筆記。他的字歪歪扭扭,擠在行距裡。
“我英語不行。”我說。
“你就給我聽寫單詞,”他頓了頓,“我一個人背,背不進去。”
我看著他那雙黑是黑白是白的眼睛。
“那成。”我說。
他眼睛亮了一下。
從書包底層翻出一個皺巴巴的作業本,刷刷刷寫了二十個單詞,推過來。
“今兒先聽寫這些。”
我接過本子。
他翻到新的一頁,握著筆,等著。
“第一個,”我念,“abandon。”
他寫。
字母歪著,a寫成o,b寫成d。
“不對,”我說,“重寫。”
他塗掉,重寫。
還是歪。
我伸手,握住他拿筆的手。
“這樣,”我帶著他寫,“a,b,a,n,d,o,n。”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慢慢熱起來。
一筆一劃。
寫完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單詞。
“李姐,”他聲音很低,“你手還糙。”
我冇縮。
他翻過手掌,把我那隻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冬天皴裂的口子,納鞋底紮的針眼,擰井軲轆磨的老繭。
他用指腹蹭著那些紋路。
一下,一下。
“我娘手也這樣。”他說。
我冇抽。
他蹭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屋裡冇點燈。他的臉在暮色裡模糊成一片,隻剩眼睛亮著。
他把我手翻回去。
擱在桌上。
然後他翻開英語書,指著另一頁。
“這個,”他聲音有點啞,“李姐,這個咋讀?”
我湊近看。
是一頁插圖。一個穿泳裝的外國女人躺在沙灘上,麵板曬成小麥色。
他把書推過來時,插頁從夾縫滑出來。
落在地上。
那是一頁撕下來的雜誌彩頁。
不是泳裝。
是**的女人。
燈光很暗,可我看清了。豐乳,細腰,腿交疊著,手遮在私處。印刷粗糙,畫素模糊,邊角捲起——不知在他書包底層壓了多久。
他冇去撿。
也冇看我。
屋裡很靜。
雪光從窗縫滲進來,照著那張彩頁。女人的麵板泛著廉價油墨的亮。
我彎腰撿起來。
擱在桌上。
“不學好。”我說。
他低著頭,耳廓紅透了。
“同學給的,”他聲音悶著,“塞我書包裡,我……”
冇說完。
我把那頁雜誌折起來。
擱回他英語書夾層。
他看著我的手。
“李姐,”他說,“你不罵我?”
我坐回門檻邊。
拿起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十七八的男娃,”針紮進厚布,“不看這個纔怪。”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看過冇?”他問。
針紮歪了。
紮進指腹,血珠子冒出來。
我放下鞋底,把手指放進嘴裡吮。
他跑過來。
蹲在我麵前,攥著我那隻手。
“我看看。”
他把我的手指從唇邊拉下來。
血還在滲,細細一線,順著手心往下淌。他低頭,把嘴唇貼上去。
燙的。
十七八歲的少年,嘴唇燙得像剛出鍋的餃子。
他吮掉那滴血。
抬起頭。
看著我。
“李姐,”他叫我,“你疼不疼?”
我看著他的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可黑裡頭有什麼在燒,燒得很淺,像冬天爐膛裡新添的柴。
“不疼。”我說。
他冇鬆手。
把我那隻手擱在他膝蓋上,翻來覆去地看。看虎口的繭,看掌心的紋,看指腹那個漸漸凝固的針眼。
“你乾這麼多活,”他說,“手能不糙。”
我冇說話。
他用拇指蹭著那個針眼。
“等我考上大學,”他冇抬頭,“掙了錢,給你買護手霜。”
窗外雪停了。
月亮從雲縫鑽出來,照著一院子的白。
“買好的,”他說,“一管三十多那種。”
我看著他毛茸茸的發頂。
“你好好考,”我說,“考上比啥都強。”
他抬起頭。
“那考上你讓不讓我買?”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讓。”我說。
他笑了。
缺了一小塊的門牙,笑起來有個黑洞。
他把我的手擱回我膝蓋上。
站起來,把那本英語書塞進書包。
“今兒回早了,”他低著頭,“奶奶該等我了。”
他走到門口。
拉開門。
雪光湧進來,把屋裡照成青白色。
他站在門檻邊,背對著我。
“李姐,”他說,“我下個月滿十八。”
我攥著鞋底。
針還在指腹那個眼兒裡,我冇拔。
“過年那天,”他冇回頭,“是我生日。”
他邁出去。
門闔上。
腳步聲遠了。
院裡那層新雪上,印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我還坐在門檻邊。
手裡那隻鞋底,針紮在同一個眼兒裡,紮了很久。
拔出來。
重新起一行。
針尖穿過厚布,頂針用力一推。
穿過去。
又紮進指腹。
同一個位置。
血又冒出來。
我把手指放進嘴裡。
鹹的。
窗外月亮很亮。
雪地白得晃眼,把他的腳印照成一行青灰色的坑。
我數了數。
十七步。
到他家門口。
第二天他冇來。
第三天也冇來。
第四天是小年夜。
我包了餃子,盛了一碗,擱在灶台上涼著。
院門被推開。
他站在門邊,臉凍得通紅,手裡攥著一個皺巴巴的紅包。
“李姐,”他不敢看我,“給你拜早年。”
他把紅包擱在門檻上。
轉身要走。
“站住。”我說。
他停住。
我走過去,把紅包塞回他手裡。
“我是大人,”我說,“你是孩子,該我給你壓歲錢。”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
“那這個給你,”他低著頭,“我自己做的。”
我展開。
是一張手寫的英語卷子。
滿分一百五,他考了八十七。
“比期中高了二十分,”他說,“你幫我聽寫那二十個單詞,全對了。”
我攥著那張卷子。
字還是歪的。
可每個字母都寫得很用力,背麵凸起印子。
“好。”我說。
他抬頭看我。
笑了。
缺門牙那個黑洞,在灶膛火光裡暖成橘色。
“李姐,”他說,“除夕我還能來不?”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來。”我說。
他跑了。
雪地裡那串腳印,比上回深些。
我站在門檻邊,看著那張卷子。
八十七分。
二十個全對。
我把卷子疊好,揣進工裝兜裡。
和那兩張周海東的便簽並排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