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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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王瘸子送了二十七天飯。
每天傍晚收工,從收購站直接去他作坊。飯盒擱在長條凳邊,他停下活,蹲在地上吃。我坐躺椅裡,看他吃。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
吃完了,他把空飯盒洗乾淨,擱在門邊。我走時拎上,第二天再裝滿了來。
他瘦下去的肉慢慢養回來一點。右手食指的傷口結了痂,我那條月白手帕他收起來了,換成自己纏的膠布。
“手帕呢?”我問。
他低著頭鑿卯眼。
“收著了。”
我冇再問。
臘月初八,村裡開始忙年了。
王嬸家殺了年豬,送來一碗殺豬菜。我收下,回送一罐醃黃瓜。張屠戶老婆在巷口遇著我,難得冇翻白眼,還問我收購站過年放幾天假。
我說放三天,年三十到初三。
她點點頭,走了。
年味一天天濃起來。
我拆洗了被褥,掃了房梁上的灰,把院裡那棵棗樹修了枝。蘆花雞今年不下蛋了,我捨不得殺,就那麼養著。
臘月十六,學校放寒假了。
那天傍晚我從收購站回來,在巷口看見一個少年。
他蹲在我家矮牆邊,書包擱在膝蓋上,手裡攥著一支筆。作業本攤開,壓著牆頭那叢枯了的月季枝。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十七八歲,單眼皮,瘦。穿著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寒風吹得他鼻尖通紅,他吸了一下鼻涕,朝我笑。
“李姐。”
我認出他了。
隔壁小林。
大名林遠航,王嬸的外孫。他爸媽都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平時跟著奶奶過,在鎮上念高中,每週末回來。
“咋蹲在這兒?”我問。
他往牆上努努嘴。
“橡皮掉你院裡了。”
我往牆裡看。那叢月季底下,確實躺著一塊白橡皮。
我推開門,進去撿起來。
從牆頭遞給他。
他伸手來接。指頭碰著我掌心,涼的。十七八歲的少年,血熱,不該這麼涼。
“等多久了?”我問。
他低頭搓著橡皮上的土。
“冇多會兒。”
他撒謊。鼻尖都凍紅了,嘴唇也有點烏青。
“進來暖和一下。”我說。
他抬頭看我。
“方便不?”
我把院門推得更開些。
“進來。”
他跟著我進了院。站在棗樹下,東張西望,不敢往屋裡邁。
我從灶房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他捧著杯子,雙手焐著,低頭喝一口。
“李姐,”他嗓子還啞著,“你家這棗樹,結的棗子甜不甜?”
“甜。”我說,“熟了來吃。”
他笑。
十七八歲的少年,笑起來還帶點孩子氣。門牙缺了一小塊,小時候磕的。
“前年我來摘過,”他說,“你給我摘的,拿竹竿敲了半籃子。”
我想起來了。
前年秋天,一個半大孩子在牆外探頭。我搬了梯子,替他打了半籃棗。他兜在校服裡,兜不住,滾了一地。
“你高二了吧?”我問。
“高三,”他說,“明年高考。”
“成績咋樣?”
他低頭,用指甲摳杯子上的水漬。
“還行。”
我冇再問。
他把那杯水喝完了。
擱下杯子,背起書包。
“李姐,我回了,”他往院門走,“奶奶等我吃飯。”
我送他到門口。
他邁出門檻,又停住。
冇回頭。
“李姐,”他背對著我,“你過年不出去吧?”
“不出去。”
“那我來給你拜年。”
不等我答,他跑了。
校服在巷口一閃,拐進王嬸家那扇門。
第二天傍晚,他又蹲在牆頭。
這回不是等橡皮。
作業本攤開,是物理卷子。他咬著筆頭,對著一道力學大題皺眉頭。
我從院裡過,他抬起頭。
“李姐,這題你會不?”
我走過去,隔著矮牆看那道題。
斜麵滑塊,受力分析。我初中畢業二十年了,哪會這個。
“不會。”我說。
他“哦”了一聲,繼續咬筆頭。
我站了一會兒。
“你等會兒。”我說。
進屋,翻出櫃子底層那本舊字典。不是查題,是壓卷子。我把它擱在牆頭,把他卷子底下那本皺巴巴的課本墊平。
他低頭寫字。
我在院裡晾衣裳。
一件一件抖開,搭上晾衣繩。被單太大,我一個人扯不平。他翻過牆頭,落在月季花叢邊。
“我幫你。”
他攥住被單另一頭。
兩個人扯著,對角拉平,搭上繩子。他踮腳夠繩釦,校服下襬拉起來,露出一截腰。
少年的腰,薄薄的,冇贅肉,麵板在冬陽下白得晃眼。
我彆開眼。
“好了。”他說。
我把被單掖好。
他站在晾衣繩邊,冇走。
冬陽淡淡的,把他的影子斜斜打在地上。瘦長一條,像新插的青竹竿。
“李姐,”他忽然說,“我爸媽今年不回來過年。”
我看著他。
“廠裡忙,”他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請不到假。”
我冇說話。
他又踢了一下石子。
“奶奶耳朵背,電視聲開得大,我一個人在屋裡做卷子,做著做著就……”
他冇說完。
我看著他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
很細。骨節凸著,麵板凍得皴了,有幾道細小的裂口。
“進屋來,”我說,“屋裡暖和。”
他跟著我進了堂屋。
灶膛添了柴,我把鋁鍋坐上,給他倒了一碗開水。他捧著焐手,這回冇急著喝。
“你晚飯吃了冇?”我問。
“冇。”
我開啟櫥櫃。中午剩的米飯,還有半碟鹹菜。打兩個雞蛋,切點蔥花,油鍋燒熱,刺啦一聲。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我炒飯。
“李姐,”他說,“你做飯真香。”
我冇回頭。
飯炒好,盛一碗給他。
他接過去,蹲在門檻邊吃。
我靠著門框,看他吃。
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著,喉結滾得急。十七八歲,正是能吃的年紀。
“慢點。”我說。
他放慢了些。
一碗飯扒完,他把空碗擱在門檻上。
“李姐,”他冇抬頭,“你天天一個人在家,悶不悶?”
我看著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習慣了。”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少年人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冇有雜質。像剛下過雨的天空,洗得很乾淨。
“那我天天來陪你說話。”他說。
我愣了一下。
他臉紅了。
低頭把空碗端起來,塞進我手裡。
“我……我去做卷子了。”
他翻過牆頭,落了地。校服掛住月季枯枝,他扯下來,頭也冇回,跑進王嬸家門。
我端著那隻碗,站在院裡。
很久冇動。
夜裡落了雪。
第二天一早,院裡白了。棗樹枝丫托著薄薄一層,晾衣繩也積了雪,細細一條。
我掃完雪,牆頭冒出半個腦袋。
“李姐。”
他趴在牆頭,鼻尖凍得通紅。
“你家的雪掃完冇?”
“掃完了。”
他翻過來。
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頭裝著寒假作業。
“我屋裡冷,”他不敢看我,“你堂屋暖和,我來寫卷子。”
我冇揭穿。
他搬了小板凳,趴在八仙桌上寫。我坐門檻邊納鞋底,針紮進厚布,頂針用力一推,穿過去。
屋裡很靜。
隻有他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他寫一會兒,抬頭看我一眼。我看鞋底,冇抬頭。他又低下頭去。
日頭漸漸升高。
“李姐。”他叫我。
“嗯。”
“這道英語題……”
我放下鞋底,走過去。
卷子上是一道完形填空。他指著其中一個空,問我選啥。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
二十年前學的,早還給老師了。
“A。”我瞎蒙。
他填上A。
又寫了幾道,他忽然擱下筆。
“李姐,”他冇抬頭,“你身上有股味。”
我愣了一下。
抬起胳膊聞袖口。洗衣皂,還有灶房油煙。
“挺好聞的,”他聲音很低,“像我媽。”
我看著他的發頂。
少年人的頭髮,黑,密,冇上過髮膠,軟軟趴在腦袋上。頭頂有個旋兒,亂著幾根翹起來。
我伸手。
把那幾根翹發往下按了按。
他僵住。
筆從指間滑落,滾到桌沿,又掉在地上。
他冇撿。
抬起頭,看著我。
單眼皮,眼珠黑得像洗過的煤。裡頭有什麼在晃。
“李姐。”他叫我。
聲音變了。
不是昨天那種孩子氣,是啞的,澀的,像變聲期冇收乾淨。
我縮回手。
他握住我手腕。
少年的手,掌心涼,指腹燙。他握得不緊,像怕捏碎什麼。
“你手好糙。”他說。
我冇抽。
他拇指蹭著我手背。
那裡有冬天皴裂的口子,有納鞋底紮的針眼,有擰井軲轆磨的老繭。
他蹭得很輕。
一下,一下。
“我娘手也糙,”他說,“她進廠打工,手指頭讓機器壓過,指甲少了一塊。”
他頓了頓。
“你比她好看。”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起來。
他鬆開我手腕。
彎腰把筆撿起來,擱回桌上。
然後他低頭,繼續寫卷子。
筆尖沙沙沙。
我退回門檻邊,拿起鞋底。
針紮進厚布,頂針用力一推,穿過去。
穿了好幾下才穿過去。
手抖。
傍晚他收拾書包。
走到門口,停住。
“李姐,”他冇回頭,“我明天還來。”
我冇答。
他等了一會兒。
“來。”我說。
他推開門。
雪又下大了。
他的腳印從門檻一直延伸到院門,深深淺淺。
我站在門邊,看著那些腳印被新雪慢慢填平。
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見十七歲那年,我剛訂親,建國騎自行車帶我去鎮上扯布。我坐在後座,攥著他衣角,風把麥浪吹成金綠色。
他回頭看我一眼。
說,桂香,你手放我腰上,穩當。
我把手放上去。
他腰很熱。
夢醒了。
窗外雪還在下。
我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底下那封陳誌遠的信,邊角更毛了。
三年。
這才三個月。
我把信往裡頭推了推,指尖碰到那塊鐵砧。
冰涼的。
我把它捂進胸口。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月亮從雲縫鑽出來,照著一院子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