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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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縣城回來,把藍布衫洗了,晾在院裡。
那件紅毛衣疊好,放回櫃子最底層,壓著樟腦丸和去年的乾艾草。釦子冇再掉,可那枚我後縫上去的釦子顏色深些,繫緊了也看得出來。
第二天我去收購站上班。
會計遞給我一件藍色工裝,左胸口印著紅字:海東糧油。布料厚實,袖口有鬆緊帶。我套上,站在倉庫門口,低頭看著那三個紅字。
海東。
不是周海東的東。
是這收購站的名號。
我把工裝釦子繫到最上頭那顆。
倉庫管理員比質檢員累。
黃豆進倉要過磅、記賬、碼垛。一袋九十斤,我扛不動,就用板車拖。拖了三天,手掌磨出兩個水泡,挑破了,纏上膠布繼續拖。
周海東還在省城。
每天傍晚,司機送來飯盒。菜還是換著花樣,飯盒還是擱在窗台。第四天,飯盒底下壓了張便簽,冇抬頭,冇落款。
——快了。彆累著。
我把便簽折成小方塊,揣進工裝兜裡。
冇回。
村裡女人開始嚼新舌頭。
“看見冇?穿上海東糧油的工裝了。”
“周老闆待她不薄啊。”
“薄不薄的,人家自有辦法。”
我蹲在牆根吃飯,這些話飄進耳朵。夾一筷子青菜,嚼二十下,嚥下去。再夾一筷子。
吃完,空飯盒擱回窗台。
那天下班晚了。
暮色四合,收購站的人走光了。我把賬本收進抽屜,關掉磅秤的電源,閂上倉庫門。
門口蹲著一個人。
背靠著牆,手裡掐著一根冇點的煙。
王瘸子。
我愣了一下。
他扶著牆站起來。那條右腿拖了一下,很快穩住。
“路過,”他說,“看你冇回。”
我攥著倉庫門鑰匙。
“來多久了?”
“剛來。”
他撒謊。菸蒂上那截冇燒完的菸絲都乾透了,不知在他指間撚了多久。
我冇揭穿。
“王大哥,”我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換衣裳。”
“不用換。”他看著我身上的工裝,“這穿著挺好。”
我走在前頭,他跟在後頭。
隔著一丈遠,不急不慢。村道上有人迎麵過來,他就側身讓到路邊。那人過去了,他再跟上來。
到家門口,天全黑了。
我推開門。
“王大哥,”我扶著門框,“進來喝口茶?”
他站在門檻邊。
看著院裡那棵棗樹。
“茶不喝了,”他說,“你那個板凳腿,我上回修好冇再鬆吧?”
“冇鬆。”
“嗯。”
他還是冇走。
月亮升起來,薄薄一片,照著他半邊臉。他瘦了。上回在作坊見他,臉上還有些肉,現在顴骨浮出來,眼窩凹進去。
“王大哥,”我又說,“你進來坐坐。”
他這才邁進來。
坐在門檻邊。不是屋裡,是門檻。他把那條右腿伸直,輕輕捶著膝蓋。
我搬了板凳坐他對麵。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
夜風把院裡棗樹葉子吹得沙沙響。蘆花雞在籠裡咕咕夢囈。
“作坊接了個活,”他低著頭,“村東頭老周家嫁閨女,打全套嫁妝。樟木箱子、梳妝檯、悶戶櫥。”
“那不是好事?”我說。
“嗯,好事。”他頓了頓,“工期緊,日夜趕,二十來天冇歇。”
我看著他捶膝蓋的手。
指節腫了。右手食指那截冇指甲的指頭,纏著膠布,滲出血印子。
“你該歇歇。”我說。
他搖頭。
“閒不住,”他說,“閒下來就……”
他冇說完。
我看著他那雙手。
打了三十年傢俱,刨刃、鑿子、刻刀,在他手裡都馴服。隻有那截斷甲馴不服——那是他年輕時手藝冇學到家,刨刃吃深了留下的。
“就啥?”我問。
他冇答。
抬起頭,看著我。
月光下那雙眼睛還是清的。井水一樣,能照見人影。
“桂香,”他叫我,“你工裝上那三個字,是周海東的東?”
我喉嚨發緊。
“是。”
他點了點頭。
冇再問。
低頭,把那根冇點的煙叼在嘴裡。叼了一會兒,又取下來,在掌心撚著。菸絲散了,落在他褲腿上,他拂了拂。
“周老闆,”他說,“有錢人。”
我看著他。
“他對你好不?”他問。
我看著自己工裝袖口。那裡沾了一小塊機油,黑點子,洗不掉了。
“還好。”我說。
他又點頭。
把菸絲殘骸揣進兜裡,扶著門框站起來。
“那我走了。”
他邁出門檻,拖著那條右腿,往院門口走。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月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更白。
“王大哥。”我叫他。
他停住。
冇回頭。
“那鐵砧,”我說,“我用著呢。”
他肩膀動了一下。
還是冇回頭。
“能用不?”他問。
“能用。”
他點點頭。
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我站在門檻邊,看著院門。
月光底下,他走得很慢。左腳邁出去,右腳拖上來,鞋底蹭著地麵,沙沙沙,沙沙沙。那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我閂上門。
回屋,冇點燈。
摸黑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塊鐵砧。
冰涼的。我捂進掌心,慢慢焐熱。
他打了三天。
我焐了二十三夜。
焐熱了,放手,又涼了。
我把鐵砧放回枕頭邊。
工裝冇脫。
就那麼躺下去,看著屋頂那根梁。
藍布料的領口硌著下巴,左胸口那三個紅字貼著心口。隔著薄棉布,字跡微微凸起,像一枚印章。
海東。
我閉上眼。
眼前是兩雙手。
一雙手指節腫著,斷甲纏著膠布,捶著膝蓋說“閒不住”。
一雙手指甲修得整齊,掌心有薄繭,握著水杯說“圖後半輩子”。
還有一雙手,指腹粗糙,虎口老繭,隔著被單按在我肩上。
還有一雙手,少年人單薄,腕骨凸著,抱著籃球說“等我三年”。
我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底下那封信邊角起了毛。
三年。
這才一個月。
第二天傍晚,王嬸來串門。
我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去,眼睛往屋裡瞟。
“桂香,”她壓低聲音,“你曉得不,小陳老師來信了?”
我攥著茶壺。
“寄到學校的,”王嬸說,“劉老師收著的,說等他回來再交給他。”
我點了點頭。
王嬸看著我,欲言又止。
“那個……周老闆,”她聲音更低,“對你還行不?”
我給她續茶。
“行。”我說。
她歎了口氣。
“你自己把握好,”她說,“男人嘛,有錢就容易……”
冇說完。
我把茶杯往她手邊推了推。
“王嬸,喝茶。”
她走了。
我收拾茶具,擦桌子,掃地。天黑了,灶膛添柴,煮了一碗麪。
一個人吃。
麵坨了,我把碗擱在水池裡,冇洗。
第八天傍晚,司機送飯盒時遞給我一個信封。
冇封口。
我抽出來。
是收購站擴建方案的批覆檔案,還有一張便簽。
——批下來了。後天回。
我看了很久。
把便簽折成方塊,揣進工裝兜裡。
和上回那張並排放著。
後天。
我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西邊漸漸沉下去的太陽。
後天他回來。
我該穿哪件衣裳?
夜裡我翻出那件紅毛衣。
舉在燈下看。釦子又鬆了,那枚後縫的釦子線頭脫落,半掛在釦眼邊。
我找了針線,把那枚釦子重新縫緊。
縫了三道。
套在身上,對著鏡子看。
領口還是鬆的。
鎖骨上頭那塊麵板露出來。印子早消了,可它還記得。
記得趙鐵柱隔著被單按過的燙。
記得陳誌遠種過的紅。
記得王瘸子貼過的涼。
記得周海東……
我對著鏡子,把領口往上扯了扯。
扯不平。
我把紅毛衣脫了。
疊好,放回櫃子最底層。
那天夜裡我做了夢。
夢見王瘸子在我院裡打傢俱。刨花香,木屑飛,他蹲在長條凳邊,把一塊老榆木推成鏡麵光。
我端茶給他。
他接過去,手還是抖的。
“桂香,”他說,“你工裝那三個字……”
夢醒了。
窗外的月亮還在,薄薄一片,掛在棗樹梢頭。
我摸到枕頭邊那塊鐵砧。
冰涼的。
我把它捂進被窩。
明天,後天。
還有一輩子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