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賓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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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我冇吃上。
第二天中午,他讓司機送來飯盒,自己冇來。司機說周老闆去省城談生意,要走三四天。飯盒裡是糖醋排骨,還熱著。
我蹲在牆根吃完,把空飯盒擱在窗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排骨、魚塊、紅燒雞翅。每天不重樣,每天都涼了半截才送到。我照樣吃完,空飯盒擱回窗台,第二天有人收走。
第六天傍晚,收工時天快黑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收購站門口。
司機下來,拉開後座車門。
“李姐,周老闆請你上車。”
我攥著圍裙。
“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
我上了車。
車窗外的景色從村道變成公路,從公路變成縣城街道。路燈亮起來,一家一家從車窗邊掠過去。我認得這條路——望江樓在那個路口往左拐,可車直行,冇拐。
又過了兩個紅綠燈。
車停在一家賓館門口。
司機冇熄火,回頭說:“李姐,周老闆在808房間等您。”
我坐著冇動。
司機等了一會兒,下車,替我拉開車門。
我下來。
賓館大門是玻璃的,擦得很亮,裡頭大堂吊著水晶燈。我站在門口,看見自己的影子印在玻璃上——藍布衫,圍裙還冇解,鞋幫上沾著豆子皮。
我低頭,把圍裙解下來,疊好,塞進布兜。
推門進去。
大堂很安靜。前台穿製服的小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電梯間在走廊儘頭。我走得很慢,鞋跟磕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
8樓。
走廊鋪著地毯,腳步聲被吸進去,悶悶的。
808。
我站在門口。
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
裡頭亮著燈,暖黃色的,從門縫漏出一線。
我推開門。
這是間套房。外間是客廳,沙發、茶幾、電視櫃。他坐在沙發上,手肘撐著膝蓋,手裡攥著遙控器。
電視開著,冇有聲音。
他看見我,站起來。
“桂香。”
我站在門邊。
他冇往前走。
“這幾天忙,”他說,“省城的客戶不好談。”
我冇答。
他把遙控器擱下。
“你坐。”
我坐在沙發邊上,離他隔著一個茶幾。
茶幾上擱著一份檔案,封麵印著“收購站擴建方案”。他把檔案推過來。
“倉庫管理員的事,”他說,“我跟會計打過招呼了。下個月起薪,一千八。”
我看著那份檔案。
冇翻開。
“你叫我來,”我說,“就為說這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他說。
他把檔案拿起來,放回茶幾下層。
然後他看著我。
“桂香,”他說,“你餓不餓?樓下有餐廳。”
“不餓。”
“那喝點水?”
我冇答。
他站起來,去飲水機邊倒水。
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的後背。
藏藍夾克脫了,隻穿件灰襯衫。襯衫紮進西褲裡,腰間皮帶扣亮鋥銼的。他彎腰接水時,襯衫繃緊,顯出後背那片平坦的肌肉。
四十歲,身架子還冇垮。
他把水杯遞過來。
我接住。
他鬆手,我冇鬆。他指尖搭在杯壁上,像那天在宿舍。
“桂香,”他看著我,“你知道我為啥叫你來?”
我看著他那根拇指。
離我指節不到半寸。
“不知道。”我說。
他往前傾了傾身。
杯裡的水晃了一下,漾出一圈漣漪。
“你那天晚上,”他說,“撥我頭髮。”
我喉嚨發緊。
“我活了四十年,”他說,“冇人這麼碰過我。”
我看著杯裡那圈漸漸平複的漣漪。
“你老婆呢?”我問。
他頓了一下。
“離了。”
我冇再問。
他把手抽回去。
擱在膝蓋上。
“那年礦上出事,”他說,“建國躺在醫院,我老婆在醫院門口堵著我,問我是不是外頭有人。”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說冇有。她說那你怎麼天天往醫院跑。我說兄弟工傷,我得照看。她說照看到床上去了吧。”
他頓了頓。
“那年冬天離的。”
我把水杯擱下。
擱在茶幾上,擱在他那份檔案旁邊。
“你離了三年了。”我說。
“嗯。”
“這三年,”我說,“冇找?”
他看著茶幾上那杯水。
“找了。”他說。
我冇問找了誰,找成了冇有。
他自己說下去。
“冇合適的。”他說,“人家衝我錢來的,我看見她們,心裡就……”
他冇說完。
我等著。
“就想起建國那句話,”他說,“他說海東哥,我家桂香不會種地,你幫我照看著點。”
他把臉埋進掌心。
很久冇動。
窗外的縣城夜景很亮。十幾層高望下去,街道像棋盤,車燈像棋子,慢慢挪著。
他抬起頭。
眼眶冇紅,但眼白裡有了血絲。
“桂香,”他說,“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照看你的?”
我冇答。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村裡那個婦女主任,我托她給你送過兩床棉被,說是鎮上發的福利。”
我攥著沙發墊。
“那年你家屋頂瓦片被風颳走三塊,我找人去修,冇告訴你是我派的。”
他頓了頓。
“還有你家的井軲轆。鐵箍鏽斷那年,我讓王瘸子打一個新的送過去,錢我出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
灰襯衫被窗外的夜風吹得輕輕鼓起。
“我啥都不敢讓你知道,”他說,“怕你覺得我圖啥。”
他轉過身。
看著我。
那口井很深,深得看不見底。可今夜井沿邊站了個人,井水映出他的影子。
“可你那天晚上撥我頭髮,”他說,“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圖點啥。”
我站起來。
走到他麵前。
離得很近。他的呼吸噴在我額前,有些急。
“桂香,”他叫我,“你圖我啥?”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冇圖你啥。”我說。
他愣了一下。
“那你為啥……”
我冇讓他說完。
踮腳,把嘴唇貼在他嘴角。
他僵住了。
四十歲,離了三年,冇人這樣碰過他。
他不敢動。
呼吸都停了。
我退後一點,看著他的眼睛。
井水在晃。
“我也不知道為啥。”我說。
他伸手。
落在我後頸。
掌心燙的——不是趙鐵柱那種權勢熏出來的燙,不是陳誌遠少年人發燒的燙,也不是王瘸子悶燒了半輩子的燙。
是涼的。空調房裡待久了,他全身都是涼的。
可那涼意在我後頸捂了半分鐘,就開始發燙。
他的拇指蹭著我耳後的麵板。
一下,兩下。
“桂香,”他叫我,“你知道我在乾啥不?”
“知道。”
“你知道你還……”
他冇說完。
我把他襯衫領口攥住。
往下一拉。
他低下頭。
我吻上去。
這回不是貼著嘴角,是正正經經地,吻在他嘴唇上。
他張開嘴。
他的舌頭帶著茶水的苦,還有薄荷糖的涼。他不像陳誌遠那樣笨拙,也不像趙鐵柱那樣攻城略地。他是慢的,試探的,像他做生意那樣——每一步都算好了,又怕算錯了。
我的背抵著冰涼的窗玻璃。
他停了一下。
“涼不涼?”他問。
“涼。”
他把我從窗邊拉開。
不是拉進懷裡。
是拉著我的手,往臥室走。
賓館的臥室比外間暗。隻開了一盞壁燈,暖黃的光暈在牆上。
他站在床邊。
看著我。
“桂香,”他說,“你跟不跟我?”
我冇答。
伸手,把紅毛衣從頭頂拽下來。
頭髮靜電炸開,有幾縷黏在臉上。我冇撥。
他看著我。
那件紅毛衣落在地上,堆在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你不是為了那倉庫管理員的位子。”他說。
“不是。”
“也不是為了還建國的人情。”
“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近得我能聞見他呼吸裡那絲薄荷涼。
“那你為了啥?”他問。
我冇答。
他等了一會兒。
“你為了啥都行,”他說,“隻要你是情願的。”
我把手搭在他皮帶扣上。
哢噠一聲。
他握住我手腕。
“我自己來。”他說。
皮帶抽出來,落在床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解開。他脫得很慢,不像趙鐵柱那樣急切,也不像陳誌遠那樣不知道往哪兒擱。
他就是慢。
像品一杯放涼了的茶。
他躺下來。
把我拉進他懷裡。
他的麵板還是涼的,貼著我剛離開毛衣的溫熱,激得我一縮。他感覺到,掌心覆在我後背上,慢慢焐著。
“冷嗎?”他問。
“不冷。”
他冇再說話。
吻落在我眉心、眼瞼、鼻梁。
每一下都很輕,像那天他在收購站記賬,筆尖劃過紙麵。
落在我嘴唇時,他停了一下。
看著我。
“桂香,”他說,“我……”
冇說完。
窗外的縣城夜色很靜,偶爾傳來幾聲車喇叭。
他埋在我頸窩。
悶悶地喊我名字。
桂香。
桂香。
像喊一樁放了很久、終於敢開口的心事。
後來他不喊了。
隻是抱著我,很久冇動。
我抬手,摸著他後背。
那片四十歲男人的麵板不像少年人那麼光滑。肩胛骨那裡有一道舊疤,長長的,指尖摸過去,能感到癒合後隆起的肉棱。
“礦上落的。”他說。
我冇問細節。
他翻身,把我攬得更緊些。
壁燈還亮著。他的臉半明半昧。
“桂香,”他說,“我明天還是得去省城。”
“嗯。”
“那客戶不好談,”他頓了頓,“談下來,收購站擴建能多批二十萬貸款。”
我冇說話。
他看著天花板。
“我爭取早點回來。”他說。
我側過臉,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夜色。
“你不用趕。”我說。
他轉過臉,看我。
“你不想我回來?”
我冇答。
他等了一會兒。
“桂香,”他說,“我不是那種男人。”
“哪種?”
“睡了就跑那種。”他頓了頓,“我找你,是奔著長久去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井水很靜,井沿邊那個人還在。
“你圖我啥?”我問。
他冇答。
把我的手拉過去,按在他心口。
那裡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他做生意那樣穩。
“圖後半輩子,”他說,“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
我冇抽手。
他也冇再說話。
很久之後,他睡著了。
四十歲,折騰了大半宿,呼吸漸漸沉下去。
我側躺著,看他睡著的樣子。
眉頭皺著,眉心有豎紋。手還攥著我的,冇鬆。
窗外縣城的天快亮了。
我輕輕抽出手。
起身,撿起地上那件紅毛衣。
抖了抖灰,套上。
他在睡夢裡動了一下,冇醒。
我走到門邊。
回頭看他。
晨光從窗簾縫滲進來,照在他臉上。四十歲的男人,睡著時眉頭也皺著。
我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靜悄悄的。
電梯下到一樓,大堂隻有值夜班的小姑娘在打瞌睡。
我推開門。
縣城清晨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天邊剛泛起蟹殼青。
我往車站走。
走出二十幾步,摸到布兜裡那團疊好的圍裙。
掏出來,繫上。
鞋幫上那層豆子皮還在,乾成黑褐色的碎屑,走一路灑一路。
我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