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縣城飯店】
------------------------------------------
質檢員乾到第二十三天,周海東說要請我吃飯。
不是食堂那種盒飯,是去縣城,說談談收購站轉正的事。
我穿著那件藍布衫去的。
臨出門照了照鏡子,又把藍布衫脫了,從櫃底翻出那件紅毛衣。領口鬆了,釦子掉了一顆,去年就該拆了打線。我找了枚顏色相近的釦子縫上,針腳歪歪扭扭,繫緊了倒也看不出。
鏡子裡的女人二十八歲,紅毛衣繃著胸脯,領口露出一截鎖骨。
我轉身,冇再看。
他開車來接。
黑色轎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惹得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們伸長了脖子。我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冇看我。
等我把安全帶扣好,他才發動車。
“紅毛衣,”他說,“好看。”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
“陳年的衣裳了,”我說,“領口都鬆了。”
他冇接話。
車裡很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儀錶盤上那尊小佛像晃了一下,他用掌心穩住,冇讓它倒。
縣城不遠,二十分鐘車程。
他停在一家叫“望江樓”的飯店門口。門臉不大,進去卻深。穿旗袍的迎賓領著我們穿過大堂,進了一間包間。
包間裡一張圓桌,鋪著白桌布。
他拉開椅子,示意我坐。
我坐下。手不知往哪擱,搭在桌沿。
他在我對麵坐下。
服務員遞上選單,厚厚一本,燙金封麵。他把選單轉到我麵前。
“看看想吃啥。”
我翻開第一頁。
麻婆豆腐,二十八。糖醋裡脊,四十八。清蒸鱸魚,八十八。
我把選單合上。
“你點吧,”我說,“我不挑。”
他冇推。
點了四菜一湯,冇看價錢。
等菜的時候,包間裡很靜。桌上有個玻璃轉盤,亮鋥鋥的,照出對麵他的臉——模糊的一團,看不清表情。
他給我倒茶。
茶水從壺嘴傾出,注滿白瓷杯。他推過來,手背青筋隱現。
我捧著茶杯,冇喝。
“你男人以前,”他說,“跟我喝酒,老提你。”
我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
“提啥?”
“提你醃的鹹菜好吃,”他頓了頓,“提你冬天手冷,睡覺要焐半天才能焐熱。”
我攥著茶杯。
指節泛白。
服務員推門進來,菜一道一道上。轉盤轉著,清蒸鱸魚轉到我跟前,糖醋排骨轉到他那邊。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食碟,轉到我麵前。
“嚐嚐。”
我夾起來,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很淡,肉燉得離骨。
他看著我嚼。
嚥下去,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彆光吃肉。”
食碟又轉過來。
我低頭吃菜,不看他。
“桂香,”他叫我,“你知道質檢員轉正後多少錢不?”
“合同上寫著一千五。”
“那是明麵上的。”他擱下筷子,“你好好乾,年底有獎金,逢年過節有福利。乾滿一年,給你交社保。”
我看著碟子裡那塊冇動過的排骨。
“為啥對我這麼好?”
他冇答。
拿起茶壺,給我杯裡續水。
“你男人救過我的命。”他說。
“那也不用。”
他把茶壺擱下。
“用的。”他說。
包間裡很靜。
窗外是縣城的街景,電動車按著喇叭駛過,小販推著板車叫賣。隔著一層玻璃,那些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床棉被。
我看著轉盤裡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紅彤彤一團。
“質檢員,”我說,“你招彆人也能乾。”
“彆人不是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杯沿留下一圈水漬。他用拇指抹去。
我看著他那根拇指。
指甲修得很齊,甲縫乾淨,冇有木屑,冇有泥垢。
不像王瘸子的手。
也不像趙鐵柱的手。
更不像陳誌遠。
這是城裡男人的手,四十歲,會保養,除了握筆握方向盤,不乾重活。
他把手收回去。
擱在桌沿,離我碟邊不到三寸。
“桂香,”他說,“你今年二十八。”
我冇答。
“建國的撫卹金,夠你吃喝,但不能花一輩子。”他頓了頓,“你該給自己攢點錢。”
我看著碟子裡涼透的排骨。
油凝了,白花花一層。
“我攢著。”我說。
他冇再說話。
服務員進來添茶,打破這陣沉默。他把轉盤轉了半圈,把那盅冇動過的湯轉到我麵前。
“趁熱喝。”
我舀了一勺。
雞湯,放了菌子,鮮得發苦。
喝完了,他問:“飽了冇?”
“飽了。”
他招手買單。
服務員遞上賬單,他掃了一眼,從錢夾抽出銀行卡。錢夾是深棕色的,邊角磨得發亮。
我彆開眼。
出了飯店,天已經黑了。
縣城路燈稀稀拉拉,把街麵照得忽明忽暗。他站在車邊,冇拉開車門。
“還早,”他說,“去我公司坐坐?”
我冇答。
他看著我。
“收購站年底要擴建,缺個倉庫管理員,”他說,“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看著自己鞋尖。
今天穿的是那雙過年才上腳的皮鞋,黑麪子,跟不高,走了幾步就硌腳。
“坐坐也行。”我說。
他拉開車門。
車往城西開,越開越偏。路燈冇了,隻剩車燈照著前頭一截柏油路。
停在一條巷子口。
他下車,我跟在後頭。
巷子深,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他停在一棟樓前,掏鑰匙開單元門。
五樓。
他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沙發,茶幾,電視櫃。陽台上晾著襯衫,灰的,白的,在夜風裡輕輕晃。
“公司宿舍,”他說,“偶爾來住。”
我站在客廳中央。
茶幾上擱著一份檔案,封麵印著“收購站擴建方案”。他把檔案拿起來,翻到某一頁。
“倉庫管理員,”他指著表格,“每月加三百塊補貼。”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你是老闆,”我說,“你說了算。”
他把檔案擱下。
“我是老闆,”他說,“但這事不是你乾不乾的問題。”
他頓了頓。
“是你願不願意的問題。”
我冇接話。
他走到飲水機邊,給我倒了一杯水。
遞過來。
我接住。他鬆手,我冇鬆。他的指尖還搭在杯壁上。
就那麼搭著。
誰也冇縮。
“桂香,”他叫我名字,“你怕我?”
我看著他那根拇指。
離我指節不到半寸。
“不怕。”我說。
“那你躲啥?”
我冇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冇退。
他又走了一步。
膝蓋抵著茶幾邊沿,冇處退了。
他低下頭。
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檀香皂,不是刨花香,也不是玫瑰洗衣液。是淡淡的鬚後水,混著空調房待久了的乾爽涼意。
他停在那裡。
冇再往前。
“那年礦上出事,”他說,“建國躺在醫院,我去看他。”
我攥著杯子。
“他拉著我的手,”他說,“說海東哥,我家桂香不會種地,你幫我照看著點。”
窗外夜風灌進來,把陽台上晾的襯衫吹得嘩啦啦響。
我閉上眼。
“他托你照看我,”我說,“你就照看。”
“不隻是照看。”
他離得很近,呼吸噴在我額前。
“桂香,”他說,“你抬頭。”
我冇抬。
他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手指落在我下巴上。
輕輕往上抬。
我睜開眼。
四十歲的男人,眉骨深,鼻梁直,下頜線像刀裁過。可他的眼睛不是刀。
很深。
很靜。
像村東頭那口老井。
“你第一次來賣豆子,”他說,“穿藍布衫,紮圍裙,頭髮用黑夾子彆著,碎髮掉下來幾綹,你冇顧上彆。”
我喉嚨發緊。
“你蹲在牆根吃我給你的盒飯,”他說,“紅燒肉先挑瘦肉吃,肥的留在碗底。你以為我冇看見。”
他拇指蹭過我下巴。
輕輕的,像拂去一片落葉。
“我什麼都看見了。”他說。
我把臉彆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下,落下去。
“桂香,”他說,“我不是可憐你。”
我看著陽台上那些晃動的襯衫。
“你是啥?”我問。
他冇答。
走到陽台邊,把窗關上。
屋裡靜了,隻剩空調出風口嗡嗡響。
他轉過身,看著我。
“我不知道。”他說。
“四十歲了,”他說,“不知道。”
我看著他那雙很深很靜的眼睛。
裡頭冇有火。是水。可水底下沉著東西,沉了很多年,撈不出來。
“你不知道,”我說,“那我走了。”
我把水杯擱下。
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
“桂香。”
他叫我。
我冇回頭。
“明天還來上班?”他問。
我擰開門把手。
“來。”
門拉開,走廊的聲控燈亮了。
我邁出去。
“桂香。”
他又叫。
我停住。
“那倉庫管理員,”他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窗外的夜色,“你乾不乾?”
我冇回頭。
“乾。”我說。
門在身後合上。
聲控燈滅了。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裡,攥著門把手,攥了很久。
樓下傳來夜歸人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
我鬆開手。
下樓梯。
單元門推開,巷子裡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追下來。
腳步聲在身後,不急,不快。
我跟在他後頭,上了車。
他冇發動。
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方向盤。
“桂香,”他說,“我送你回家。”
我冇說話。
車駛出巷子,駛過縣城稀稀拉拉的路燈,駛上回村的公路。
窗外是黑黢黢的田野,偶爾有一兩處燈火,很快又掠過去。
我看著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臉。
模糊的,紅彤彤一團。
紅毛衣。
我今天穿的是紅毛衣。
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
我下車,關上車門。
他搖下車窗。
“明天還給你帶飯,”他說,“想吃啥?”
夜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綹。
我伸手。
把他那綹頭髮撥開。
他愣住。
我看著他的眼睛。
井很深,但井沿邊站了一個人。
“紅燒肉。”我說。
縮回手,轉身往村裡走。
走了十幾步,我回頭。
他的車還停在老槐樹下,車燈亮著,照出前頭一截空蕩蕩的村道。
我冇再回頭。
院門虛掩。
我推開門,摸黑走進裡屋。
躺下去。
枕頭底下那些東西硌著後頸,我冇挪。
看著屋頂那根梁。
三年了。
建國托他照看我。
他照看了三年。
用什麼照看的?用飯盒裡那塊紅燒肉,用那個“質檢員”的名額,用今晚那根落在我下巴上、又縮回去的拇指。
我不知道那叫什麼。
他也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移到棗樹梢頭。
我翻了個身。
枕頭底下那張信紙,陳誌遠寫的“等我”,邊角被我摸得起毛了。
三年。
這才二十三天。
我把信紙往裡推了推,指尖碰到那塊冰涼的鐵砧。
王瘸子打的鐵砧。
我把它捂進胸口。
閉上眼。
眼前是周海東站在陽台邊關窗的背影。
四十歲。
他說他不知道。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