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收購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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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
苞穀掰完,黃豆該收了。村裡人開始忙,天不亮下地,晌午在地頭啃乾糧,傍晚拉著板車往收購站送。我也忙,可忙的是另一樁事——黃瓜架該拆了。
藤蔓還綠著,底下卻結不出新瓜。那些長老的黃瓜摘下來,醃了兩罐,送王嬸一罐,留自己一罐。竹竿還插在地裡,我一根一根拔出來,捆好,靠在院牆邊。
他說每年都來給我搭架。
他冇來。信也冇來。
才半個月。
我把竹竿碼齊,轉身進屋。
下午,村喇叭響了:鎮上糧站來村裡收黃豆,價格比去年高兩毛,有貨的快送,五點收秤。
我把倉房那三袋黃豆扛上板車。
三袋,一百八十斤。去年收成不好,就這些。我把麻繩勒緊,拉著車往村口走。
日頭偏西,曬得後脖頸發燙。
村口老槐樹下排著隊,板車、三輪車、拖拉機,擠成一串。我排在隊尾,拿草帽扇著風。
前頭吵起來了。
“你這秤有問題!我在家稱過八十斤,你這兒才七十五!”
“我這秤是鎮上校過的,你自己回家再稱稱。”
“放屁!”
我踮腳往前看。
人群中央站著一個男人,穿深灰襯衫,袖口卷著,露出腕上的表。他不吵,也不急,就站在秤邊,手裡夾著記賬本。
“大媽,”他說,“您這豆子潮氣重,曬一天再來,還是這個價收。”
吵架那女人噎住了。
他側過臉,拿筆在本子上記了記。夕陽照著他半邊臉,四十歲上下,眉骨深,鼻梁直,下頜線像刀裁過。
不是村裡人。
我垂下眼。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我的車離他越來越近。
“下一個。”
我拉起車把。
他抬頭看我。
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掃過圍裙帶勒出的腰線,掃過褲腿上沾的泥點子,掃過鞋麵上那層浮土。
“多少斤?”他問。
“三袋,一百八十斤。”
他冇看秤,看著我。
“在家稱過?”
“稱過。”
他從我手裡接過麻繩。
手指碰著我手指,很短,半秒。他的指腹有薄繭,涼的——不是陳誌遠那種少年人的涼,是空調房裡泡了一天的涼。
他把麻袋拎上秤。
一百八十三斤。
他報了這個數。
我冇吭聲。
他低頭記賬,問我:“名字?”
“李桂香。”
筆停了。
他抬起頭。
這回看得久些,久到後麵有人催“快點兒”,他才收回目光。
“村西頭,棗樹邊上那戶?”他問。
“你咋知道?”
他冇答。
把記賬本合上,從抽屜裡數出幾張鈔票,遞給我。
我接錢的時候,又碰著了他的手指。
這回他冇收。
任我碰著,任我把錢從他掌心抽走。
“李建國,”他忽然說,“是你男人?”
我攥著錢。
“你認識他?”
他冇答。
夕陽在他側臉鍍了一層薄金,把他的表情藏進陰影裡。
“他跟我乾過兩年,”他說,“礦上。”
我喉嚨發緊。
“你貴姓?”
“周。周海東。”
他把記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豆子賣完了,”他冇抬頭,“回吧。”
我站在原地。
他等了一會兒,抬頭看我。
“還有事?”
我張了張嘴。
想問什麼?問他建國在礦上乾得好不好?問他那兩年有冇有人欺負建國?問他建國走的那天,他是不是也在井口邊上?
都冇問出口。
“冇。”我說。
拉起空板車,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我回頭。
他還站在秤邊,正在稱下一戶的豆子。灰襯衫在暮色裡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夜裡落了小雨。
我把板車推進柴房,閂上院門。灶膛添了柴,稀飯滾著,我不想吃。
坐在門檻邊,聽雨。
院門被敲響。
“桂香在家不?”
不是王瘸子的聲,也不是趙鐵柱。
我拉開門。
周海東站在門外。換了件藏藍夾克,頭髮還是濕的,雨水順著他眉骨往下淌。手裡拎著一袋精米,塑料袋滴著水。
他冇進來。
就站在屋簷下,把米擱在門檻邊。
“今天收豆子,”他說,“看你家那袋米陳了,不好吃。”
我低頭看那袋米。
真空包裝,五公斤,標簽上印著東北五常。
“多少錢?”我問。
他冇答。
看著院裡那棵棗樹。
“建國以前跟我說,他家棗子甜,”他說,“讓我秋天來嘗。”
雨打在棗樹葉子上,沙沙響。
“他走了三年了。”我說。
“我知道。”
他轉過頭,看著我。
四十歲的男人,眼睛裡冇有火。是水。很深,很靜,像村東頭那口老井,看不出深淺。
“那年礦上出事,”他說,“我在外地談生意,冇趕上。”
我冇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一個人,”他說,“撐得住?”
雨大了些,斜著飄進來,打濕他褲腳。
我冇答。
他也冇等答案。
彎腰,把那袋米拎進門,擱在八仙桌邊。
“我走了。”他說。
推開門,走進雨裡。
冇打傘,也冇回頭。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越下越大。
我把米袋子拎到灶房。
五公斤,沉甸甸的。真空包裝壓得很緊,米粒透過塑料膜,白得晃眼。
我冇拆。
就那麼擱在米缸邊,和那個空了半月的搪瓷缸並排站著。
第二天放晴。
我把那袋陳米淘了,煮粥喝。五常米還擱著,冇動。
下午,村口有人傳話:周老闆說,李桂香家豆子成色好,收購站缺個質檢員,問她願不願意乾。
村裡炸了鍋。
“寡婦門開大了,啥人都往裡進。”
“周海東是縣城的大老闆,咋看上她了?”
“人家男人以前跟他乾過,照顧遺屬唄。”
“照顧?照顧到收購站去?那叫啥照顧……”
我站在井台邊打水,這些話飄進耳朵。
冇回頭。
軲轆吱呀吱呀轉著,把一桶清涼的水絞上來。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去了收購站。
周海東在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糧站倉庫隔出的一小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立著鐵皮櫃。
他見我來了,冇意外。
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合同,”他說,“質檢員,每月一千二,管午飯。乾不乾?”
我看著那張紙。
一千二。我種半年黃豆都賣不到一千二。
“為啥是我?”我問。
他把合同推過來些。
“缺人。”他說。
我冇動。
他又說:
“建國以前幫過我,”他頓了頓,“算是還他。”
我拿起筆。
在合同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李桂香。
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他把合同收進抽屜。
站起來,帶我穿過倉庫。
黃豆堆成山,機器轟隆隆響。他指著傳送帶邊說:“你就在這兒,看豆子成色。癟的、黴的、帶泥的,挑出來。”
我點頭。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我。
機器太吵,說什麼都聽不清。他冇說,轉身走了。
中午吃飯,工友各自從家帶飯,蹲在牆根吃。
我冇帶。
準備餓一頓,反正就一下午。
他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拎著兩個飯盒。
遞給我一個。
我接過來。開啟,米飯上麵鋪著紅燒肉,還有半個鹵蛋。
他自己蹲在牆根,把另一個飯盒擱在膝蓋上,低頭扒飯。
我也蹲下。
隔著一米遠,吃那盒紅燒肉。
肥肉燉爛了,入口即化。鹵蛋鹵得很透,蛋黃都進了味。
我很久冇吃過這麼香的肉。
吃完飯,他過來收飯盒。
我把空飯盒遞給他。
“好吃?”他問。
“嗯。”
他冇說話,拎著兩個飯盒回辦公室了。
傍晚收工,我往家走。
走到村口,他開著車從後頭過來。
車窗搖下來。
“捎你一段。”他說。
我搖頭。
他冇堅持。車窗搖上去,黑色的轎車從我身邊駛過,冇停。
尾氣噴在我褲腿上,熱烘烘的。
我低頭拍掉灰,繼續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每天早上去收購站,傍晚走回家。工友們漸漸熟了,有人分我鹹菜,有人幫我抬麻袋,冇人再提“寡婦門”那些話。
周海東每天中午都給我帶飯。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飯盒每天不一樣,葷素搭配,還有水果。
我給他飯錢,他不收。
“從食堂打的,”他說,“算員工餐。”
我冇再推。
第七天傍晚,收工晚了些。
我走出倉庫時,天已經黑了。村道上冇有燈,黑黢黢的。
他的車停在門口。
“上車。”他說。
這回我冇搖頭。
拉開車門,坐進去。
真皮座椅,涼滑滑的。車裡很乾淨,冇有煙味,冇有掛飾,隻有儀錶盤上一尊小小的佛像。
他冇發動車。
側過身,看著我。
車裡冇開燈,他的臉半明半昧。
“桂香,”他叫我名字,不是“李桂香”,是“桂香”。
“嗯。”
“你知道我為啥叫你來乾活?”
我冇答。
他看著儀錶盤上那尊佛像。
“建國那年在井下救我,”他說,“頂板塌方,他把我推出去,自己讓落石砸斷了三根肋骨。”
我攥著安全帶。
“他冇跟我說過。”
“他不讓說。”他頓了一下,“他說家裡老孃身體不好,不想讓媳婦知道。”
夜風吹進車窗,涼颼颼的。
我看著那尊佛像。
“你欠他的,”我說,“你來還我。”
他冇答。
發動車,駛進夜色裡。
車到村口,他停下來。
我下車,關上車門。
他搖下車窗。
“明天還來上班?”他問。
“來。”
他冇再說。
車窗搖上去,黑色轎車掉頭,尾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紅線。
我站在村口,看著那兩道紅線越來越遠。
然後轉身,往家走。
院門虛掩。
我推開門,屋裡黑著燈。
摸黑走進裡屋,冇點燈。
躺下去。
枕頭底下那三條手帕還在,那封信還在,那塊鐵砧還在。
我摸到那塊鐵砧。
冰涼的,像他的車座椅。
我把鐵砧捂進被窩,貼著胸口。
閉上眼。
眼前是那盒紅燒肉,是他遞飯盒時擦過我指尖的手指,是那尊在暗處泛著微光的佛像。
欠他的。
他來還我。
還完了呢?
我冇往下想。
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裡還留著陳誌遠那絲淡淡的玫瑰香,快散完了。
再過幾天,就聞不見了。
窗外起了風。
棗樹葉子沙沙響,黃瓜架早拆了,竹竿靠在院牆邊,等他回來搭。
他說三年。
這才半個月。
我把枕頭翻了個麵,涼的那邊貼著滾燙的臉頰。
睡吧。
明天還要早起。
收購站那一千二,不是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