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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離彆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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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離彆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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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第二天還來吃晚飯。

他冇來。

第三天也冇來。

第四天傍晚,我在地裡給黃瓜澆水。藤蔓爬上架子了,纏了三圈,尖梢還在往上探。竹竿綁得很牢,風颳不倒,雨打不歪。我澆完水,蹲在架子底下拔草。

腳步聲從地頭傳來。

我以為是過路的,冇抬頭。

那人站住了。

停在我身後,不遠不近,隔著一架黃瓜。

“李姐。”

我手裡的草被連根拔起,土渣濺在褲腿上。

冇回頭。

“架子冇歪,”他聲音很輕,“藤都爬上去了。”

我站起來。

轉過身。

他穿著來村小報到時那件灰襯衫,背一個更大的雙肩包。頭髮剪短了,下巴颳得很乾淨,整個人像剛從城裡專櫃拿出來的貨品,標簽還冇拆。

可他的眼睛是拆過的。

裡頭那兩簇火苗還在,隻是被什麼壓著,燒不旺。

“我要走了。”他說。

我攥著那把草。

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考上哪兒了?”我問。

“師大研究生。”他頓了一下,“老家那邊,離我媽近,能幫著照顧我爹。”

“好事。”我說。

他冇接話。

看著我,看了很久。

黃瓜藤在風裡輕輕晃,須蔓纏在竹竿上,纏得很緊。

“李姐,”他說,“我不是來聽你說‘好事’的。”

我把手裡的草扔在地頭。

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你想聽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隔著黃瓜架,竹竿橫在我倆之間。他停在那裡,手扶著最邊上那根青竹。

“我想聽你說,”他看著我,“你舍不捨得我走。”

我冇答。

風把一片黃瓜葉子吹落,打在他手背上,又旋下去,落進土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我冇資格問,”他說,“你也冇義務留我。你又不是我什麼人。”

他頓了頓。

“可我就是想問。”

我看著他扶著竹竿的手。

骨節凸著,攥得太緊,指甲蓋都泛白了。

“我捨不得你走。”我說。

他抬起頭。

“那你留我嗎?”他問。

我冇答。

他鬆開竹竿,繞過黃瓜架,走到我麵前。

“李姐,”他說,“你留我,我就不走。”

我看著他。

二十四歲的眼睛,乾淨得像井邊那叢野蠶絲花,剛開,露水還冇乾。

“你爹呢?”我問。

他沉默了。

“你媽呢?”

他冇答。

“你考上那個研究生,是你考了兩年才考上的吧?”

他還是冇答。

“你捨得?”

他低下頭。

很久之後,他說:

“捨不得。”

風吹過來,把他的碎髮吹亂了一綹,搭在眉梢。他冇撥。

“可我也捨不得你。”他說。

我伸手,把他額前那綹頭髮撥開。

他握住我手腕。

“李姐,”他叫我,“桂香。”

一聲比一聲低。

一聲比一聲啞。

“我不知道怎麼辦。”他說,“從小到大,冇有一道題是解不出來的。可是你……”

他冇說完。

我把手腕從他掌心抽出來。

轉身,往地頭走。

他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你啥時候的火車?”我問。

“明天早上六點二十。”

我冇回頭。

“那今晚,”我說,“來我家吃飯。”

他站在我身後,冇答。

我等了一會兒。

“聽見冇?”

“聽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什麼,像是下雨前那股悶熱,化不開。

我冇再說話。

往村裡走。

他一直跟在後頭,隔著三五步,不遠不近。

傍晚起了風,把他身上的玫瑰香送過來。很淡,是洗衣液放久了揮發掉前調的那種淡,悶悶的,像壓在箱底一個月的舊衣裳。

院門開著。

蘆花雞迎上來,咕咕叫著要食。我撒了苞穀,它撲棱著翅膀搶,撞翻了水盆。

我冇扶。

進屋,點火,燒水。

他跟進來,站在灶房門口。

“李姐,我幫你。”

“不用。”

他冇走。

就站在門邊,看我切菜、看我和麪、看我往灶膛添柴。灶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冇趕他。

飯菜端上桌,兩副碗筷並排放著。

他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

“你慢點。”我說。

他放慢了些。

筷子夾菜,一口一口嚼,喉結滾得很慢。

“李姐,”他擱下碗,“你這飯,往後我吃不到了。”

我看著自己碗裡那半碗米飯。

“那你就多吃兩碗。”我說。

他盛了第二碗。

又盛了第三碗。

第三碗吃完,他擱下筷子,冇再動。

窗外天黑了。

我冇點燈。兩個人坐在黑暗裡,隔著八仙桌,誰也冇說話。

“幾點了?”我問。

他摸出手機。

“八點四十。”

“你幾點去鎮上趕車?”

“五點半就得走。”

“那還有時間。”

他看著我。

黑暗裡他的眼睛很亮,像那天傍晚北鬥七星裡最亮那顆。

“還有時間,”他說,“做啥?”

我冇答。

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水池。

他也站起來,跟過來要幫忙。

我轉過身,把他抵在水池邊。

瓷磚涼,貼著他的後背。他愣了一瞬,然後手落在我腰側。

“李姐。”他喊我。

我踮起腳。

他低下頭。

嘴唇貼著嘴唇,冇動。

很久。

然後他張開嘴,含住我的下唇。

像第一回那樣,笨拙地,用力地。可他又不是第一回了。他學會了輕一些,慢一些,學會了換氣的間隙喊我的名字。

桂香。

桂香。

像喊魂。

我的手從他後腰往上滑,滑到襯衫領口。解釦子,一顆,兩顆,三顆。襯衫剝下來,落在地上,蓋住他的鞋。

他的麵板還是白的。

曬了這些天,隻是後頸黑了一小塊,前胸還是少年人那種不諳世事的白。薄薄的肌肉覆在肋骨上,心跳隔著那層皮,擂在我掌心。

他把我抱起來。

八仙桌太硬,灶台太涼,門檻邊有人路過會看見。

他抱著我,不知道該往哪放。

“裡屋。”我說。

他抱著我穿過那道門。

三年了,這道門隻有建國走過。建國走後,我把他的枕頭收進櫃子,他的拖鞋塞在床底,他的搪瓷缸子擱在架子上,落了灰也冇洗。

現在另一個男人走進來。

年輕,乾淨,身上有玫瑰香。

他把我放在床上。

土炕今天冇燒,涼的。他躺上來,把我攬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焐著。

“冷嗎?”他問。

“不冷。”

他低下頭。

吻從眉心開始,到眼瞼,到鼻梁,到唇角。每一下都很輕,像那天投籃,手腕下壓,弧線軟得不像話。

到鎖骨時他停了一下。

那塊紅印淡了,隻剩淺淺一點粉。他覆上去,重新吮吸。

我摸著他的頭髮。

短,硬,紮著指縫。

他往下移。

汗衫被他撩起來,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涼颼颼的。他的嘴唇落在肋骨上,一節一節往下數。

我攥緊床單。

他抬起頭。

“疼?”他問。

“不疼。”

他繼續往下。

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蹬到床尾。月光從窗縫鑽進來,照在他光裸的背上。那條脊溝很深,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窩。

他跪在我兩腿之間。

抬起頭,看著我。

“李姐,”他說,“可以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二十四歲。

明年這時候,他會在大學教室裡聽課,會在圖書館看書,會遇見穿裙子女同學,會有人給他織圍巾,會有人陪他過二十四歲生日。

他會在某一個傍晚,忽然想起這個村子,想起村小那個破舊的籃球場,想起那棵歪脖子棗樹,想起一個穿紅毛衣的女人。

然後他會繼續過他的日子。

那纔是他該過的日子。

我把他的頭拉下來。

吻他。

“可以。”我說。

他冇動。

看著我,眼眶紅了。

“李姐,”他說,“我不是……”

“我知道。”我打斷他。

他不說話了。

隻是把頭埋進我頸窩,很久冇動。

我能感覺到他睫毛掃在我麵板上,濕濕的。

“你彆哭。”我說。

“冇哭。”他悶悶地。

我冇揭穿。

抬手,摸著他後腦勺新剪的頭髮。短了,紮手,像麥收後留在地裡的茬。

****

我攥著床單,搖頭。

****

他喊我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急。

桂香。

桂香。

桂香。

像溺水的人抓不住岸。

我摟著他的脖子。

月光底下他的臉很年輕,眉骨還冇長開,下頜線卻已經硬了。他皺起眉,閉著眼,睫毛濕成一片。

我把他按進懷裡。

他悶在我胸口,喊出最後那一聲。

然後他不動了。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

看著我。

他哭了。

不是剛纔那種悶著不出聲的。是眼淚從眼眶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我鎖骨上,涼了半拍,又滾進枕頭裡。

“李姐,”他哽嚥著,“我以後……”

冇說完。

他知道說不完。

我把他拉下來,讓他枕著我胳膊。

“幾點了?”我問。

他摸過手機。

“十點四十。”

“還能睡五個鐘頭。”

他冇說話。

把臉埋進我肩窩。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把窗簾吹起一角。月光漏進來,照在他露在被外的肩頭。

我拉過被子,把他蓋好。

他冇動。

很久之後,他悶悶地說:

“李姐,我以後還能回來不?”

我看著屋頂那根梁。

“能。”我說。

“那你還見我不?”

我冇答。

他把臉從我肩窩抬起來,看著我。

“還見不見?”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兩簇火苗燒成了灰。可灰底下還有火星子,扒開,是紅的。

“見。”我說。

他把頭埋回去。

冇再說話。

窗外的月亮移過棗樹梢。我睜著眼,看著屋頂那根梁,看著窗簾上晃動的樹影,看著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他睡著了。

二十四歲,折騰了大半夜,枕著我的胳膊睡得像個孩子。

我冇抽手。

就那樣側躺著,看他睡著的臉。

眉毛濃,睫毛長,睡著時嘴角往下撇,像受了委屈。

他明天早上五點半就要走。

我抬手,把他額前那綹碎髮撥開。

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嘴唇。

冇醒。

月亮又移了一寸。

我把手收回去,輕輕抽出胳膊。

他冇醒。

我披衣下床,走到灶房。

鍋裡還有剩飯,我用油炒了,裝進飯盒。鹹菜裝了一小罐,雞蛋煮了兩個。都裝進塑料袋,紮緊口,擱在八仙桌上。

四點四十。

我坐在門檻邊,看著天從黑變灰,從灰變青。

五點了。

我起身,推開裡屋門。

他醒了,正坐在床上發呆。

看見我,他動了一下。

“幾點了?”他嗓子還啞著。

“五點十分。”

他下床,穿褲子,套襯衫。釦子係錯了一顆,又解開重係。他低頭找鞋,找了兩圈纔看見——在床尾,被子蓋著。

我蹲下去,把鞋拎到他腳邊。

他穿上。

背上那個大雙肩包。

站在門口,看著我。

“李姐,”他說,“我走了。”

我冇說話。

他推開門。

晨光湧進來,青灰色的,把屋裡照得像沉在水底。

他邁出去一步。

又停住。

冇回頭。

“李姐,”他背對著我,“那三年,我會好好唸書。”

我等他說完。

“唸完書,我回來。”他說,“不管你在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他邁出第二步。

第三步。

院門被推開。

他的背影走進晨霧裡,灰襯衫被風吹起一角,很快又落下去。

我站在門檻邊,看著那道門。

霧很大。

三米之外就看不清了。

我還在看。

很久之後,太陽從東山頭冒出來,把霧照散了。院門口空蕩蕩的,隻剩那棵棗樹,剩樹下那幾片落葉。

我回屋。

八仙桌上那個塑料袋還在。

他冇帶。

我拎起來,追到門口。

巷子空空的。

我站了很久。

往回走時,路過王嬸家門口。石榴樹結了青果子,小拇指大,藏在葉子底下。

我把塑料袋擱回桌上。

揭開蓋子,炒飯還是溫的。

我吃了一口。

鹹的。

嚥下去,又吃一口。

眼淚掉進飯盒裡,我擦了擦,繼續吃。

吃完我把飯盒刷乾淨,鹹菜罐子刷乾淨,抹布擰乾搭回架子。

然後我走進裡屋。

床單亂了,被子堆在床尾。我把被子抖開,鋪平。

枕頭歪著。

我扶正的時候,看見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

疊成方塊。

我開啟。

還是他的字,橫平豎直。

——

李姐:

三年。

等我。

——

我把紙疊回去。

壓在枕頭底下。

和那三條手帕並排放著。

鐵砧冰涼的,手帕柔軟的,這張紙輕飄飄的,像什麼都冇壓。

我躺下去。

枕著它們。

閉上眼。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裡的蘆花雞咕咕叫著,該餵食了。

我冇動。

就那樣躺著,聽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籃球砸在塑膠地皮上。

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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