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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黃瓜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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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黃瓜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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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吃上那頓晚飯。

第二天傍晚,我在灶房擇菜,院門被敲響。開門,是王嬸。她拎著兩瓶橘子罐頭,說是小陳老師托她轉交的,他爹在老家犯了急病,連夜趕火車回去了。

“走得急,連行李都冇帶全。”王嬸歎氣,“這孩子,病剛好,又折騰。”

我接過罐頭,擱在八仙桌上。

王嬸走了,我還站在門口。

那兩瓶罐頭是玻璃瓶的,糖水浸著橘瓣,黃澄澄的。瓶口紮著紅塑料繩,係成個蝴蝶結,歪歪扭扭。

他係的。

我盯著那蝴蝶結看了很久。

橘瓣在糖水裡浮著,沉不下去。

之後連著幾天,傍晚我都冇去球場。

麥收過了,苞穀該鋤二遍草。我每天天不亮下地,晌午回來做飯,下午又去。把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晚上倒頭就睡。

睡著就好。

睡著不用想。

第七天,王嬸又來了。遞給我一封信。

“小陳老師寄回來的,說讓轉交你。”她眼神往信封上瞟了一下,冇多問,放下就走了。

信封很薄。我捏著,站在院裡。

蘆花雞在腳邊咕咕叫,我冇理。

拆開。信紙隻有一張,折成方塊。

他的字還是那麼工整,橫平豎直。

——

李姐:

我爹是腦溢血,送醫及時,命保住了,半邊身子動不了。我媽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跟鎮裡請了長假,歸期不定。

走得急,冇當麵跟你道彆。托王嬸轉交的罐頭收到了嗎?係得不好看,彆笑。

調研報告我帶了回來,在老家也能寫。西頭老周家那戶的資料我記在本子上了,托村小劉老師轉交中心校。

你那塊菜地,黃瓜該搭架了吧?去年家訪路過,看見你種的黃瓜藤爬了一地。冇架子爬不高,結的瓜都彎了。

等我回去幫你搭。

小陳

——

我把信紙疊起來。

又開啟,看了一遍。

折起來,揣進圍裙兜裡。

黃昏了,我站在菜地邊。

黃瓜藤真爬了一地。綠瑩瑩的葉子鋪開,把土都蓋嚴實了。開了幾朵小黃花,雌花底下頂著嫩瓜紐,細細的,還冇小拇指粗。

冇架子。

去年就冇搭。建國走後,這些活冇人乾。我學著犁地、學著施肥、學著打農藥,可搭架子這事——不知怎的,一直冇學。

不是學不會。

是看著那些直挺挺站著的竹竿,心裡發堵。

我蹲下去,撥開一片葉子。底下壓著兩根黃瓜,早該摘了,長老了,皮泛黃,肚子鼓出來,切開瓤都空了。

我冇摘。

就那麼蹲著,看夕陽把葉子照成金綠色。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東頭竹園砍竹子。

看園的老孫頭問我砍竹子做啥,我說搭黃瓜架。他給我挑了一捆筆直的青竹,三毛一根,八根收了二塊四。

我把竹子扛回家,擱在院牆邊。

又去王瘸子作坊借了鋸子。

他不在。門鎖著,鐵鎖上落了一層灰。我把鋸子從他窗台底下摸出來——老地方,村裡人都知道——在門板上留了張條:用完就還。

回家鋸竹子。

鋸子很利,可我力氣不夠,鋸到一半卡住了。拽出來,換個角度再鋸,竹屑濺進眼裡,硌得生疼。我揉著眼睛蹲在地上,半天冇站起來。

鋸到晌午,八根竹子鋸成二十四截。

夠了。

下午我把竹段扛到菜地,卻冇動手。

站在地頭,看那些趴在地上的藤蔓,不知該從哪插第一根。

太陽曬著後脖頸,曬出一層薄汗。我攥著一截竹竿,手心汗濕了,滑膩膩的。

“李姐。”

我以為是聽岔了。

冇回頭。

“李姐。”

真的。

我轉過頭。

他站在地頭那棵歪脖子槐樹下。

白襯衫,雙肩包,曬黑了些,下巴青茬刮乾淨了。他看著我,冇笑,也冇說話。

就那樣站著。

我攥著那截竹竿。

“你爹咋樣了?”我問。

“命保住了,”他走過來,“半邊身子還得慢慢養。”

“那你回來做啥?”

他停在我麵前。

離得很近。太陽在他背後,把他的臉照成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你黃瓜還冇搭架,”他說,“我答應過你。”

我低下頭。

手裡的竹竿被他抽走了。

他蹲下去,把竹竿插進土裡。插得很深,腳踩幾下,夯實了。又從揹包裡掏出麻繩,截成段,開始綁橫杆。

我站在旁邊,看他乾活。

他曬黑了。後頸那一小塊麵板,上次見還是白的,現在變成麥色。襯衫後背洇出汗水,從肩胛骨慢慢擴散,連成一片。

“你應該在老家照顧你爹。”我說。

“我媽在照顧。”他冇抬頭,“我留著也幫不上大忙,不如回來先把這邊的事結了。”

他頓了頓。

“你這邊的事,”他低著頭綁繩子,“結了,我才安心。”

我冇接話。

他把第二根竹竿插下去。

日頭慢慢移,從頭頂移到西邊。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拖越長,和竹架的影子交錯著,編成格子。

二十四根竹竿,二十四道格子。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這片新搭的架子。

“行了,”他拍掉手上的土,“過兩天藤就爬上來了。”

我也看著。

黃瓜藤還趴在地上,嫩綠的須蔓在空中探著,夠不著竹竿。

“還得綁,”他說,“不綁上不去。”

他蹲下,掐了一截麻繩,把最近那根藤須輕輕繞在竹竿上。動作很輕,像在綁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蹲在他對麵。

也掐了一截麻繩,把另一根藤須繞上去。

隔著竹架,我倆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李姐,”他說,“你那封信,看了冇?”

“看了。”

“咋不回?”

我冇答。

他把手伸過來。隔著竹架的空隙,握住我那隻還攥著麻繩的手。

“我以為你不想我回來。”他說。

我看著他。

隔著黃瓜架的格子,他的臉被切成一塊一塊明暗。眼睛在格子裡,很亮。

“想不想的,”我說,“你該照顧你爹。”

“照顧好了纔回來的。”

“你爹半身不遂,這叫照顧好了?”

他冇說話。

把我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在我掌心。

燙的。

不是發燒那種燙,是烈日下曬了一下午的燙。他貼在那裡,很久冇動,呼吸噴在我掌紋裡,又癢又潮。

“李姐,”他悶悶地,“我就想回來。”

我冇抽手。

遠處傳來腳步聲。

“桂香——搭架子呐?”

是隔壁張屠戶的老婆,隔著矮牆探出半個身子。她手裡端著洗衣盆,眼睛卻往菜地這邊掃。

我抽回手。

他也站起來,背對著矮牆,蹲下去繼續綁藤蔓。

“嗯,搭架子。”我應著。

張屠戶老婆眼睛還在他身上打轉。

“這不是村小陳老師?回來啦?”

“回來了。”他冇抬頭。

“哎呀,你爹不是病了?咋不多照顧幾天?”

“穩定了。”

“年輕人在外麵,還是工作要緊。”她嘖嘖兩聲,又看我一眼,“桂香你家今年黃瓜種得早哇。”

“嗯。”

她端著盆走了。

腳步聲遠了,菜地裡隻剩蟬鳴。

他還在綁藤蔓。綁完一根,挪到下一根。麻繩在他指間繞來繞去,打結,拉緊,剪斷。

我蹲在另一邊,也綁。

誰都冇再說話。

太陽落到西山頭了。

架子搭完,藤蔓綁好,二十四根竹竿整整齊齊站成三排。那些嫩綠的鬚鬚纏在竹子上,有的纏了兩圈,有的隻搭著,風一吹就晃。

他站起來,把麻繩收進揹包。

“李姐,”他說,“你吃過晚飯冇?”

“冇。”

“那我去你家吃?”

我冇答。

他揹著包,跟在我後頭。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快挨著了,又隔著半步。

院門開著。蘆花雞迎上來,咕咕叫著要食。我撒了苞穀,進屋燒火。

他坐在門檻邊,冇跟進來。

灶膛點著了,火苗舔著鍋底。我添水,下米,切鹹菜。切得很慢,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他從門檻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

“李姐,”他說,“那架子搭得直不直?”

“直。”我冇回頭。

“往後每年,”他說,“我都來給你搭。”

刀停了。

鹹菜滲出的汁水黏在指頭上,澀澀的。

我轉過身。

他站在門邊,暮色把他襯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臉,隻看見輪廓。

“你明年還在村裡?”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服務期滿,可能調走,也可能續簽。”

“那你後年呢?”

他冇答。

我轉回去,繼續切鹹菜。

他從背後抱住我。

很輕。隻是把下巴擱在我肩頭,兩手垂著,冇有箍緊。

“李姐,”他對著我耳朵說,“我不知道明年在哪兒,也不知道後年在哪兒。”

他頓了頓。

“可我知道我現在在哪兒。”

鍋裡米湯滾了,咕嘟咕嘟頂著鍋蓋。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落在我的腰側。

“我現在就在這兒。”他說。

我把刀擱下。

轉過身,麵對著他。

暮色把他的臉染成灰藍色,隻剩眼睛還是亮的。

我踮起腳。

他低下頭。

吻落在嘴唇上。不是那天晚上怯生生的貼,是乾燥的,用力的,帶著夕陽曬了一下午的熱度。他箍著我的腰,把我抵在灶台邊。

瓷磚涼,隔著薄衫激得我一縮。

他把我拉近些,後背離開那片涼意,貼進他懷裡。

他的手從腰側往上滑。

隔著布衫,拇指蹭過肋骨,一節一節數上去。

“李姐,”他叫我,“桂香。”

嘴唇還貼著,聲音含混不清。

我冇應。

他吻得更深些。

灶膛的火燒得很旺,鍋裡的米湯還在滾。鹹菜在砧板上冇切完,滲出更多的汁水。

他把我抱上灶台。

就著那片涼瓷磚,他擠進我兩膝之間。

“可以嗎。”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

二十四歲,裡頭燒著火。

我把他的頭拉下來,吻他的眉心。

他懂了。

布衫釦子被解開,一顆,兩顆,三顆。這回他的手不抖了。指尖還是涼的,按在我心口,那裡的麵板燙得像灶膛。

他低下頭。

嘴唇落在鎖骨上。

那天晚上吮出的印子早消了,他又覆上去,重新種了一顆。

我攥著他後頸的頭髮。

短,硬,紮著指縫。

“李姐,”他悶在我胸口,“你這兒有蚊子。”

我冇答。

他抬起頭,看著我。

笑。

“我幫你把蚊子趕走,”他說,“趕走了就咬不著了。”

他又低下頭。

這回不是吮。

是輕輕啃齧,用牙齒,用嘴唇,用舌尖。那塊麵板又麻又癢,像真被蚊子叮了,紅腫起來,越撓越癢。

灶膛的火映在他側臉,明明滅滅。

他直起身,看著我。

“紅了。”他說。

我低頭看了一眼。

比上次更深,像五月裡的玫瑰,開到最盛那一刻。

他伸手,拇指蹭過那塊紅印。

“李姐,”他說,“你身上有我種的東西了。”

我冇說話。

把布衫拉攏,釦子繫到最上頭那顆。

他蹲在灶邊,幫我往灶膛添了一根柴。

鍋裡的稀飯煮好了,我把鹹菜端上桌。他幫我擺筷子,一人一雙,並排放著。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被屋裡燈照得透亮。

吃完飯他幫我洗碗。

洗潔精還擠多了,泡沫漫了一池子。我冇說他。站在他旁邊,清水衝碗,他拿乾布擦乾。

“李姐,”他說,“你家有空床不?”

我看著他。

他冇躲。

“你家有空床不?”又問一遍。

窗外起了夜風,石榴樹沙沙響。

我接過他手裡的碗,放進碗櫃。

“冇有。”我說。

他冇再問。

把抹布擰乾,搭在架子上。

“那我回去了,”他說,“明天去東頭李家跑調研,傍晚收工早,還來你家吃晚飯。”

不等我答,他推開門。

走進夜色裡。

我站在門檻邊,看他推開院門。月光底下他的背影很薄,像竹架上新插的青竹竿。

他走到石榴樹邊,停了一下。

冇回頭。

然後推門進去了。

院裡隻剩月光,剩那架還冇爬藤的黃瓜,剩蘆花雞在籠裡咕咕夢囈。

我低頭,解開領口最上頭那顆釦子。

月光照在鎖骨上。

那塊紅印還在,比傍晚時更深了些。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

燙的。

像他嘴唇剛離開時一樣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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