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教案本】
------------------------------------------
他說第二天來球場等我。
他冇來。
連著三天,我傍晚去村小,籃球架底下空空蕩蕩。球場的塑膠地皮被太陽曬得發燙,石墩燙得坐不住人。我站了一會兒,又往回走。
第四天,村口遇見王嬸,她說小陳老師病了。
“發高燒,淋了雨又吹夜風,燒到三十九度五。在屋裡躺三天了,衛生院的大夫去打過針,說是扁桃體化膿。”
我拎著菜籃子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王嬸走遠了,我還站著。
那天晚上回去,我殺了那隻蘆花雞。
就是搶雞湯那隻,養了三年,下蛋不勤,光知道吃。刀抹脖子時它掙得很凶,血濺在我圍裙上,洇開一朵暗花。拔毛,開膛,洗淨,一整隻撂進砂鍋。
灶膛的火燒得很旺。
我守著砂鍋,看湯滾了三滾,撇去浮沫,丟進薑片和蔥結。小火煨著,從日頭西斜煨到月亮爬上來。
湯收白了,我用搪瓷缸裝了滿滿一缸,拿毛巾裹著,捧在懷裡。
斜對門王嬸家,東廂房的燈亮著。
我站在石榴樹底下,敲了敲窗欞。
“誰?”
“我。”
裡頭靜了一會兒。
然後是腳步聲,拖鞋趿拉著,門拉開一道縫。
他站在門後。
三天冇見,瘦了一圈。下巴冒了青茬,眼窩凹下去,顴骨浮出來。白背心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太大,露出半邊鎖骨。
他看著我,冇說話。
我把搪瓷缸遞過去。
“雞湯。”我說,“趁熱喝。”
他接過來,捧在手裡,冇動。
缸子燙,他手指燙紅了也冇撒手。就那樣看著我,眼睛亮得很,不像病了三天的人。
“李姐。”他叫我。
喉嚨啞的,像砂紙打磨過。
“嗯。”
“你進來坐。”他往旁邊讓。
我冇動。
門裡黑,隻開著床頭一盞小檯燈,把他的影子斜斜打在門框上。東廂房窄,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滿了,空氣裡有藥味,有他躺了三天的汗味,還有那絲淡淡的玫瑰香。
“李姐。”他又叫我。
我邁進去。
他把門掩上。
屋裡真小。桌子挨著床,椅子挨著桌子,我站著,他站著,中間隻隔那缸雞湯。
“先喝湯。”我說。
他低頭,捧著缸子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嚥下去,又喝一口。
“燙。”他說。
“燙就涼一涼。”
他冇擱下,就那麼捧著,像捧著什麼捨不得撒手的東西。
“你這幾天,”他說,“去球場冇?”
“去了。”
他垂下眼。
“我起不來,”他說,“想著要給你捎個信,手機冇你號碼。”
我從他桌上拿過那本教案本,翻到封底,從圍裙兜裡摸出圓珠筆。寫下自己的號碼,撕下半頁紙,遞給他。
他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
“李姐,”他說,“你坐。”
我坐在床沿。
他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從床底下拖出那把椅子,坐我對麵。膝蓋快挨著我膝蓋,他往後縮了半寸。
“調研報告,”他忽然說,“留守兒童那個,要交初稿了。”
“嗯。”
“我資料還冇收齊,”他頓了頓,“明天想去村裡再跑幾戶。”
我冇說話。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膝蓋。
“有些戶路遠,一天跑不完。”他說,“李姐,你知不知道哪家留守兒童多?”
“西頭老周家,爺奶帶著三個孫子。”
他記下來。
“還有呢?”
“東頭李家,爹媽都在廣東,過年纔回。”
他又記。
教案本上的字很工整,橫平豎直,像小學生描紅。他寫字的時侯抿著嘴,眉心微蹙,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搭在眉梢。
我伸手,把那綹頭髮撥開。
他筆停了。
抬起頭,看我。
檯燈在他側臉切出一道亮邊,半張臉明,半張臉暗。暗的那邊眼睛很亮,像夜裡的井。
“李姐。”他叫我。
“嗯。”
他擱下筆。
教案本合上,擱在桌角。
他往前探了探身,膝蓋挨著我膝蓋。這回冇縮回去。
“那戶跑完,”他說,“天晚了怎麼辦?”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留我吃飯不?”他問。
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丫掃著窗欞,沙沙響。
“留。”我說。
他喉結滾了一下。
“吃完飯呢?”他聲音很低,“天黑了,路看不清。”
我冇答。
他把手伸過來,搭在我膝蓋上。輕輕的,像落了一片葉子。
“李姐,”他說,“你家有空床不?”
窗外那陣風停了。
屋裡靜得隻剩呼吸聲。
他掌心滾燙。還發著燒,指尖卻是涼的,熨在我膝蓋上,隔著褲子燙進肉裡。
“你家有空床不?”他又問一遍。
我握住他手腕。
燙。
三十九度五燒了三天的人,麵板不該是這個溫度。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問。
他點頭。
“二十四了,”他說,“不是小孩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
檯燈光映在他瞳仁裡,兩簇小小的火苗。不是蠟燭那種藍焰,是爐膛裡燒透了的炭,扒開灰,裡頭全是紅的。
“你知道我是誰?”我問。
“李桂香,”他說,“村西頭棗樹邊住,二十八歲。”
“你知道我男人死了三年?”
“知道。”
“你知道村裡人背後怎麼說我?”
他冇答。
手從我膝蓋上移開,往上移。
落在我腰側。
隔著布衫,隔著那層薄薄的棉布,拇指按在腰窩上。那裡有塊舊疤,十歲那年爬樹摔的,圓圓的,指甲蓋大。
他拇指蹭著那塊疤。
一下,兩下。
“李姐,”他說,“我不在乎彆人怎麼說。”
我喉嚨發緊。
他的手還在我腰上。不往裡探,也不退,就那麼貼著。掌心的熱度隔著衣料滲進來,燙得那一小塊麵板都麻了。
“你還在發燒。”我說。
“嗯。”
“先把湯喝了。”
他笑。
笑得很輕,嘴角隻牽起一點。然後他端起搪瓷缸,一口氣把半缸涼透的雞湯喝儘。喉結滾得很急,有一滴從嘴角漏下,順著下巴滑落,他冇擦。
他把空缸子擱在桌上。
轉回頭,看著我。
“喝完了。”他說。
我冇動。
他往前探身。
嘴唇落在我唇角。
燙的。
燙得像剛出鍋的湯,像剛離灶的火。他貼著那裡,不敢動,呼吸噴在我臉頰上,又急又亂。
“李姐,”他悶悶地叫我,“我想你。”
三個字。
像那天傍晚籃球砸在籃板上,又彈回來。
我閉上眼。
他的嘴唇從唇角移到嘴唇。輕輕貼著,像怕碰壞什麼。然後他張開嘴,含住我下唇。
他學會接吻了。
這三天躺著發燒,他冇閒著。
舌尖探進來時帶著雞湯的餘味,還有退燒藥的苦。他吮得很用力,像要把這三天漏掉的都補回來。
我的手落在他後頸。
那裡的麵板滾燙,汗濕了,黏黏的。指腹蹭過髮際線,他整個人一抖。
“李姐。”他喊。
一聲比一聲低,一聲比一聲啞。
他把我往床上帶。
窄窄一張單人床,他躺了三天的被褥還有體溫。我後背落下去,彈了彈。他撐在我上方,手肘支著,不敢壓下來。
檯燈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的臉照成剪影。
“李姐,”他看著我,“可以嗎?”
我伸手,把他白背心的領口往下拉。
拉過了肩頭。
他的鎖骨露出來——少年人還冇長開的骨形,薄薄的,像剛出窯的瓷。麵板白得晃眼,泛著高燒未退的潮紅。
我把嘴唇貼上去。
他整個人都僵了。
然後他學會了下一課。
他的嘴唇落在我眉心,眼瞼,鼻梁。每一下都很輕,像他那天傍晚投籃,手腕下壓,弧線很軟。
落在我嘴唇時,他停住。
“李姐,”他喊我,“你不是苞穀須。”
我睜眼看他。
“你是野蠶絲花,”他說,“井邊那叢,開白花那種。”
我把他的臉拉下來。
吻他。
他解開我第一顆釦子。手抖,解了三下才解開。第二顆,第三顆。布衫敞開,裡頭的汗衫領口太大,歪到一邊。
他看見鎖骨上那塊印子。
淡了,隻剩淺淺一點粉,像花瓣落在麵板上。
他低頭,把嘴唇貼上去。
輕輕的,比那天晚上還輕。
然後他往下移。
汗衫領口被他的鼻尖蹭得更歪。他停在那裡,冇動。
“可以嗎。”他問。
我冇答。
伸手,把汗衫從頭頂拽下來。
頭髮靜電炸開,有幾縷黏在他臉上。他冇管,看著我,眼睛裡的火苗燒成一片。
“李姐,”他說,“你真好看。”
我把他拉下來。
他的身體燙得驚人。三十九度五的高燒還燒著,麵板底下像藏著爐膛。可他動作很輕,每一下都像在問“可以嗎”,問得我不敢答。
窗外的石榴樹還在沙沙響。
他的臉埋在我頸窩,喊我的名字。
桂香。
不是李姐。
桂香。
像喊了很多年,今天終於喊出口。
我摟著他汗濕的後背,摸到那片少年人單薄的背肌。他還在抖,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彆的。
後來他不抖了。
伏在我身上,喘了很久。
檯燈還亮著,把他的耳廓照得通紅。他把臉彆到一邊,不敢看我。
我抬手,把他額前汗濕的碎髮撥開。
他轉回臉。
“李姐,”他看著我,“我……”
頓住。
他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我冇追問。
起身,把汗衫套回去,釦子一粒一粒繫好。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頭。
“你明天還來不?”他問。
聲音悶悶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先把病養好。”我說。
“養好了你就來?”
我冇答。
他把我轉過來,麵對他。
“李姐,”他說,“我不是一時衝動。”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從去年秋天就……”
他冇說完。
我按住他嘴唇。
“知道。”我說。
他眼眶紅了。
二十四歲,在我麵前紅了眼眶。
我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肩窩。
他悶著,冇出聲。
很久之後,他鬆開我。
下床,從抽屜裡摸出一板藥片,摳出兩粒,乾吞下去。
“退燒藥,”他說,“明天就好了。”
我站起來,把搪瓷缸收進袋子裡。
他送我出門。
石榴樹在月光下輕輕搖。他站在樹影裡,白背心鬆鬆垮垮掛在身上。
“李姐,”他說,“調研報告我真要寫。”
“嗯。”
“明天我先去西頭老周家,”他頓了頓,“下午收工早,我去你家吃晚飯。”
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推開自家院門,進去,轉身要閂。
“李姐。”他在牆外喊。
我停住。
隔著矮牆,看不見他,隻看見那棵石榴樹的影子。
“你家有空床不?”他問。
我冇答。
閂上門。
背靠著門板,聽見他在牆外輕輕笑了一聲。
腳步聲遠了。
我摸黑進屋,躺下。
枕頭邊三條手帕並排放著。我抽出一條——月白色,繡野蠶絲花那一條。
疊成小塊,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跳得很快。
像他運球砸在塑膠地皮上。
一下一下,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