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自習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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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去了五天球場,第六天傍晚落雨。
雨不大,細細的,下起來冇完。我把院裡晾的衣裳收進來,被單扯下繩,蘆花雞攆進籠。灶膛添了把柴,鍋裡的稀飯咕嘟咕嘟滾著。
天暗得早。
我冇點燈,坐在門檻邊聽雨。
院門虛掩,冇閂。雨水順著瓦楞往下滴,在簷下青石板上砸出小坑。三年了,那個坑又深了一分。
雨聲裡夾著腳步聲。
由遠及近,跑得很急。到院門外停住,頓了一下,然後敲響了門環。
噹噹噹。
三聲。
“李姐,是我。”
我站起來。膝蓋窩有些軟,扶著門框。
“門冇閂。”我說。
他推門進來。
頭髮濕透了,貼在額前,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白襯衫淋成半透明,貼著胸口,透出底下肉色。他冇帶傘,懷裡抱著個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護得很緊。
“學生的作業本,”他喘著氣,“下午收了冇發完,想著明天要用。路過你這兒,雨太大了,進來躲躲。”
我往旁邊讓了讓。
他站在屋簷下,把塑料袋擱在台階上,擰著衣襬的水。襯衫下襬擰出一股細流,淌在地上,洇濕一小片。
“等著。”我說。
進屋,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毛巾。還是建國在世時用的,洗得發硬,邊角磨毛了。我拿著它站在門邊,冇遞出去。
他接的時候,指尖擦過我掌心。
涼的。
全身上下都是涼的,被雨澆透了。
“擦擦。”我說。
他擦了頭,毛巾搭在脖頸上,垂著兩隻角。雨水順著後頸往下淌,淌進襯衫領口。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側臉,忽明忽暗。他轉過臉看我。
“李姐,你這兒有熱水冇?”他問,“我怕感冒。”
我背過身,從暖水瓶裡倒出一碗開水。
他接過碗,冇急著喝,雙手捧著焐手。碗是白的,手指頭凍得發紅,襯得那白更白。
“喝吧。”我說。
他低頭抿了一口。喉結滾動,水從嘴角漏下一滴,順著下巴滑落。他冇擦,抬起眼看我。
我彆過臉。
“李姐,”他說,“你頭髮也濕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剛纔開門迎他,站在雨裡那幾秒,額前的碎髮淋濕了。
他從脖子上扯下毛巾,遞過來。
“擦擦。”
我冇接。
他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更近了。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的雨氣,混著那絲玫瑰香——被雨水泡淡了,若有若無。
他又邁了一步。
毛巾搭在我發頂,隔著棉紗,他的手指落下來。輕輕按著,像怕重了我會碎。他給我擦頭髮,一下一下,從發頂到髮梢,從前額到耳後。
我冇躲。
毛巾遮了半邊臉,遮了眼,隻有鼻尖和嘴唇露在外頭。他擦得很慢,比擦自己還慢。
灶膛的火劈啪響。
他的手指停在我耳後。
冇動。
隔著毛巾,按在那裡,拇指輕輕蹭了一下。
我把毛巾扯下來。
他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落下去。
“李姐,”他說,“你頭髮真軟。”
我攥著那條濕毛巾,不知道往哪兒放。
“瞎說,”我說,“粗得跟苞穀須似的。”
他笑。
笑得很輕,隻牽動嘴角,眼睛還落在我頭髮上。
“不是苞穀須,”他說,“是……”他想了想,“是井邊那叢野蠶絲花,開了那種白。”
我不懂野蠶絲花是啥。可他的眼睛亮得很,像真看見了花。
雨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霧。
“作業本,”我說,“不是要送學生家?”
他冇動。
“晚自習九點半才下,”他說,“還早。”
我看牆上的鐘。六點四十。
窗外天快黑透了,雨霧把暮色染成青灰。他的臉在暗處,輪廓模糊,隻有眼睛還亮。
“那也得先吃飯。”我說。
灶台上稀飯還熱著,中午剩的鹹菜,我又切了一碟。他坐在八仙桌邊,看我盛飯,看我擺筷,看我坐在他對麵。
“吃。”我說。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鹹菜嚼得咯吱咯吱響,喉結滾得很急。
“慢點。”我說。
他抬頭看我,嘴裡還包著飯,腮幫子鼓著。二十四歲,咽飯時還是孩子相。
我心裡動了一下。
三碗稀飯,他喝了兩碗。鹹菜碟見了底,他又掰了半個饅頭,掰開,夾進去最後一筷子鹹菜,兩口吃完。
“飽了冇?”我問。
“飽了。”他把碗筷摞起來,“李姐,我幫你洗。”
“不用,你坐著。”
他已經站起來,端著碗去了水池。
水龍頭擰開,嘩嘩響。他彎著腰洗碗,後背的襯衫還冇乾透,貼著肩胛骨,透出那片少年人特有的薄肌。洗潔精擠多了,泡沫漫了一池子,他用手劃拉著,把泡沫舀出來。
“城裡來的。”我說。
他轉頭看我,手上還沾著泡沫。
“啥?”
“城裡人,”我說,“洗個碗費半瓶洗潔精。”
他低頭看池子裡的泡沫,耳朵紅了。
“那我重洗。”
“不用。”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清水衝乾淨就行。”
我擰開水龍頭,把他手裡的碗接過來,沖掉泡沫。他也伸手,接我衝好的碗,拿乾布擦乾。
水池邊窄,兩個人站著有些擠。他的手臂挨著我的手臂,涼襯衫貼著熱麵板,隔著薄薄一層棉布。
他把碗擱進碗櫃。
我冇轉身。
他還站在水池邊,離我很近。我能聽見他的呼吸,有些急,卻壓得很低。
“李姐。”他叫我。
“嗯。”
“你身上……”
他冇說完。
我低頭看自己。剛纔給他倒熱水,灶膛邊熱,我脫了外套,隻穿件舊汗衫。領口洗鬆了,歪著,露出一截鎖骨。
鎖骨上什麼都冇有了。那夜的印子消了,麵板還是白的,泛著水汽蒸過的淡粉。
他看見了。
我伸手去攏領口。
他握住我手腕。
涼的。他的手還是涼的,指腹卻燙。握著我冇用勁,隻是搭著,拇指按在我腕心。
那裡跳得很快。
“李姐,”他聲音很低,“那天晚上,你手帕落球架底下,我撿起來的時候,上頭沾了露水。”
我冇說話。
“我冇捨得洗,”他說,“放枕頭邊擱了兩夜。第三天才洗的,怕放久了要發黴。”
我喉嚨發緊。
“你……”
“我知道不該。”他說,“可我就是……”
他冇說完。
窗外雨停了。簷下還在滴水,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
他鬆開我手腕。
退後一步。
“李姐,我該走了。”他轉身去找那個塑料袋,“作業本還……”
他冇找到。
塑料袋擱在門檻邊,剛纔進門時放下的。他走過去,彎腰去拎。
我跟在他身後。
他直起腰時,我就在他背後,近得他轉身就會撞上。
他轉身。
冇撞上,但也隻隔著一寸。
他的呼吸噴在我額頭上。
“李姐。”他叫我。
這回不是問話,是喊。
像走夜路的人喊一嗓子,不為叫誰,就為壯膽。
我抬頭看他。
二十四歲。眉骨還冇長開,下頜線卻已經硬了。喉結凸著,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
一寸距離變成半寸。
我閉上眼。
他的呼吸停在我嘴唇上方。
冇落下來。
他在等。
等什麼?等我推開?等我躲?等我那句“不合適”?
我冇推。
冇躲。
也冇說。
我踮起腳,把那半寸距離填滿。
他的嘴唇是涼的。
剛從雨裡來,帶著水汽,帶著夜風的潮。可貼上我的那一刻,就開始發燙。他不敢動,隻是貼著,鼻息噴在我臉頰上,又急又亂。
是我先張開嘴。
含住他下唇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在抖。他的手還拎著塑料袋,攥得死緊,塑料袋在他指間嘩嘩響。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二十四歲,接吻都不會。
我輕輕咬了一下。
他吃痛,張開嘴。我的舌尖探進去,碰到他的——燙的,澀的,像剛燒開的水還冇來得及晾涼。
他學會了。
學得很快。
他的舌頭捲上來,笨拙卻用力,像要把我整個人都吸進去。塑料袋落了地,作業本散出來,冇人去撿。他的手不知往哪擱,最後落在我的腰側,隔著汗衫,箍得很緊。
他的手還是涼的。
隔著薄棉布,那涼意滲進我麵板,激得我起了一層細栗。
他感覺到了。
“冷?”他問。
嘴唇還貼著我的,聲音含混不清。
“不冷。”
他這纔敢動。
手掌從腰側往上滑,滑到後背。掌心貼著脊溝,隔著汗衫,隔著那一層薄汗。他的手指在抖,卻一寸一寸收攏,把我拉進他懷裡。
我貼著他的胸口。
心跳很快。隔著肋骨,隔著襯衫,隔著那層雨後的涼意,一下一下擂在我耳膜上。
咚。咚。咚。
像他那天傍晚運球砸在塑膠地皮上。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我頸窩。
“李姐,”他悶悶地喊,“李姐。”
一聲比一聲低,一聲比一聲啞。
我的手落在他後背上。隔著濕襯衫,摸到那片少年人單薄的背肌,摸到肩胛骨凸起的棱,摸到脊椎那節一節的骨珠。
他瘦。比看著還瘦。
“你不好好吃飯。”我說。
他悶在我頸窩裡笑。
“你咋知道?”
“一摸就摸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我。
眼睛亮得驚人,像那晚北鬥七星裡最亮的那一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簷下那滴水砸了二十下。
然後他又低下頭。
這回冇埋進頸窩。
他吻我鎖骨。
輕輕的,像那天傍晚籃球擦過籃網。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他張開嘴。
牙齒磕在鎖骨窩裡,不疼,是癢。癢得像有螞蟻爬過,順著領口往下鑽。我往後縮,他追上來,含住那塊麵板,輕輕吮吸。
我攥住他後背的襯衫。
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濕的,涼的,擰得出水。
他吮了很久。
久到簷水停了,久到遠處狗叫了幾聲又歇了,久到我以為他會一直吮下去。
他才鬆開。
低頭看那塊麵板,看了很久。
“紅了。”他說。
聲音裡有些怯。
我冇低頭看。
“蚊子咬的。”我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
然後他笑了。
不是球場邊那種淺笑,是咧開嘴的,露出上排牙齒。二十四歲,笑起來還是孩子。
“李姐,”他說,“蚊子六月纔出來,現在才五月。”
我冇答。
他把臉湊近。
近到睫毛掃在我臉頰上。
“那就算是蚊子咬的,”他說,“也是我咬的。”
我把他的臉推開。
冇用力,就是推開。
他順著我的力道退了半步,眼睛還黏在我臉上。
“你該走了。”我說。
他低頭看地上的塑料袋。作業本散了一地,有幾本沾了門檻上的雨水,邊角洇濕了。
他蹲下去撿。
我也蹲下去。
兩個人擠在門檻邊,膝蓋碰著膝蓋。他把作業本按頁碼理好,裝回袋子裡。我把他後背襯衫上那塊被我攥皺的布料拉平。
他站起來。
我也站起來。
他拎著塑料袋,站在門邊,冇邁出去。
“李姐,”他看著門外漆黑的夜,“明天傍晚,球場還去不?”
我冇答。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看著黑黢黢的枝丫,看著雨後又露出來那細細一牙月亮。
“你要是去,”他說,“我就去。”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還站在門檻邊,手扶著門框。
院裡那棵棗樹在風裡輕輕搖,葉子上的雨水灑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一小片被他站濕了的地麵。
我低頭看自己的鎖骨。
紅了一塊。不大,拇指肚大小,邊緣有些腫,中心是深些的胭脂色。摸上去微微發熱,像含過一口燙茶。
我用手掌蓋住。
蓋不住。
掌心裡也是熱的。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灌進領口。我縮了一下,把汗衫領口往上扯了扯。
扯不平。
那塊紅印子還在。
我冇進屋。
靠著門框,聽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聽著棗樹葉子上積水滴落,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複。
灶膛裡的火早熄了。
屋裡冇點燈,黑黢黢的。我摸黑走到床邊,躺下去。
枕頭邊還是那兩樣東西。鐵砧冰涼,手帕柔軟。我把手帕抽出來,疊成小塊,蓋在鎖骨那塊紅印上。
玫瑰香滲進麵板。
我閉上眼。
眼前是球場邊的暮色,是他轉球時指尖翻飛,是他低頭吻下來時睫毛掃過我臉頰的癢。
二十四歲。
他二十四歲。
我把手帕往下按了按。
那塊麵板還在燒。
燒得像五月裡不該有的蚊子包,又癢又疼,恨不得撓出血來。
我冇撓。
隻是把手帕按在那裡,按了一夜。
天亮時手帕滑到枕邊。
我撿起來,疊好,放回原處。
鎖骨上的印子淡了些,從胭脂色變成淡粉,像井邊那叢野蠶絲花初開時的顏色。
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後穿上那件領口最緊的布衫,把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
院門被敲響。
我以為是王瘸子。
拉開門,是他。
他揹著雙肩包,手裡拎著個紙袋。頭髮梳過了,白襯衫換了件乾淨的,袖口卷得整整齊齊。
“李姐,”他說,“我今天要去鎮上開會,傍晚趕不回來。”
我冇說話。
他把紙袋遞過來。
“昨天把你的手帕弄濕了,”他說,“這是我賠你的。”
我接過來。
紙袋裡是一條新手帕。不是淺藍格子,是月白色,角上繡著一小枝野蠶絲花。
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尖。
“我托人從網上買的,”他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院裡那隻蘆花雞咕咕叫著。
巷口有人挑著擔子經過,扁擔吱呀吱呀響。
我攥著那條手帕。
“喜歡。”我說。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去開會了。”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李姐,明天——明天我去球場等你。”
不等我答,他跑起來。
白襯衫在巷口一閃,拐彎,不見了。
我閂上門。
靠在門板上,把手帕舉到眼前。
月白色,繡花針腳很細,野蠶絲花開了三朵。棉紗軟軟的,貼在掌心像什麼都冇貼。
我把它疊好,放進枕頭邊。
挨著那條藍格子,挨著那塊冰涼的鐵砧。
三條手帕,三個男人。
我把它們並排放著,誰也不挨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