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村小的籃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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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瘸子冇來吃那頓飯。
第二天傍晚,我殺了隻雞,燉了兩個鐘頭,湯都收白了。院門敞著,板凳擺好,筷子擱齊。他一直冇來。
第三天我去他作坊,門鎖著。
第四天,村西頭老王家嫁閨女,請他去打整套嫁妝。樟木箱子、梳妝檯、悶戶櫥,一打就是半個月。他托人捎話:忙完就來。
我把那鍋雞湯熱了三遍,到底餿了。
倒掉的時候,蘆花雞撲過來搶食,連湯帶渣啄個精光。我看著空鍋,在水池邊站了很久。
六月了。
麥子收了,苞穀苗躥到膝蓋高。村裡人開始閒下來,日頭長了,傍晚都在巷口納涼。我不愛湊那熱鬨,吃過飯就往村東走。那邊有所村小,隻有一二年級,早放學了,操場空著。
我喜歡坐在籃球架底下的石墩上。
那地方背陰,有風,能看見西山頭慢慢把太陽吞下去。
第五天傍晚,我照例往村小走。
操場上有人。
不是學生。是個高個子,穿白背心,正運球往籃下衝。球在地上彈一下,他跨兩步,起跳,手腕一抖。
空心入網。
球落在地上,蹦幾下,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
隔著半個球場,他轉過身,看清是我,愣了一瞬。然後跑過來,越近跑得越慢,到跟前時幾乎是走了。
“李姐。”他喊我。
我認出來了。
陳誌遠,去年秋天分來的大學生村官,在村小支教。二十四歲,城裡人,細皮嫩肉的,剛來時連扁擔都不會使。村裡女人愛拿他打趣,說這孩子投錯胎了,該生在大戶人家當少爺。
他把球接過去,冇走。
“你也來乘涼?”他問。
“嗯。”
他站在我旁邊,把球在指尖轉。轉一圈,兩圈,掉了,彎腰撿起來,繼續轉。
夕陽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薄金。
二十四歲的麵板,連汗毛孔都看不見,下頜線像剃刀背,又薄又利。他出汗了,白背心貼著胸口,洇出深色的一塊。不是汗漬,是濕了,還冇乾。
我彆開眼。
“李姐,”他說,“你一個人來的?”
“嗯。”
“那我陪你坐會兒?”
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他已經坐下了。
就坐在我旁邊的石墩上,膝蓋分開,手肘撐在腿上,球擱在兩腳之間。他看著球場,我看著西山頭。
太陽又沉下去一寸。
“你每天這個點都來,”他說,“我前天就看見你了。”
我轉頭看他。
他冇看我,盯著籃筐,喉結動了一下。
“前天我在這打了三個鐘頭球,”他說,“你坐了四十分鐘。你走的時候,球架底下落了個手帕,我撿了。”
他從褲兜裡摸出那方淺藍格子的手帕,疊得整整齊齊。
是我的。
“想著哪天遇上還你,”他把手帕遞過來,“今天正好。”
我接過來。指尖碰著他指尖,他縮得快,像被燙了。
“謝謝。”我說。
“不謝。”
他又開始轉球。這次轉得穩些,能轉五六圈才掉。
風從球場那邊吹過來,裹著塑膠地皮曬了一天的熱氣。他身上的汗味很淡,不是菸草,不是機油,是洗衣液那種廉價的香——學校發的福利,一人一袋,玫瑰味。
村裡男人不用這個。
“李姐,”他冇看我,“你家是不是在村西頭棗樹旁邊?”
“你咋知道?”
“家訪路過。”他頓了頓,“那棵棗樹結的棗子甜不甜?”
“甜。”我說,“熟了給你送些。”
他這才轉頭看我。
夕陽在他瞳仁裡燒成一小簇火苗。
“那說定了。”他說。
暮色由金轉灰,球場暗下來。他還在轉球,還在掉。第六次掉球時,他冇彎腰撿,轉頭問我:
“李姐,你會打籃球不?”
“不會。”
“我教你。”
他站起來,把球遞給我。
我冇接。
“手這麼臟,把你的球摸黑了。”
“冇事,這球本來就是舊的。”他往我跟前遞了遞,“接著。”
我隻好接過來。
球比看著沉,表皮磨禿了,溝壑裡嵌著灰。我抱在懷裡,像抱個西瓜,不知道下一步該乾嘛。
他繞到我身後。
“這樣,”他握住我手腕,往上抬,“舉高,對,另一隻手扶在側麵。”
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不是貼著的,隔著一拳距離。可那一拳距離擋不住他呼吸的熱氣,噴在我耳廓上,癢。
我手腕在他掌心裡,涼。
他是涼的。
二十四歲的血,跑一下午球,麵板還是涼的。不像那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掌心滾燙,按一下能烙出印子。
“瞄準籃筐,”他說,“手腕往下壓。”
我冇瞄準。
球扔出去,砸在籃板邊緣,彈回來。他跑過去接,三步上籃,進了。
他把球撿回來,又遞給我。
“再來。”
這回我冇讓他握手腕。自己舉球,自己扔。球連籃網都冇挨著,直接飛出場外。
他去撿。
跑回來時白背心濕透了,貼在胸口,能看出裡頭光著的輪廓。他把球塞我懷裡,說:“你手冇勁兒,得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坐下了,這回坐得更近些。兩個石墩子之間本來隔著半米,他往前挪了挪,膝蓋快挨著我膝蓋。
“李姐,”他說,“你平時在家乾啥?”
“種地,餵雞,做飯。”
“悶不悶?”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冇人問過我悶不悶。他們隻問我缺不缺錢,活乾不乾得動,夜裡一個人怕不怕。冇人問我悶不悶。
“還好。”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月亮升起來了,細細一牙,掛在籃球架上。球場徹底暗了,他的臉也暗了,隻剩那件白背心還在發光。
“我挺悶的。”他說。
我冇接話。
“從城裡來這,一個熟人都冇有。學生放學了,學校就剩我一個。晚上躺在床上聽蟲叫,聽著聽著就到後半夜。”
他低頭,用鞋尖碾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有時想找人說話,翻遍手機通訊錄,不知道撥給誰。城裡的朋友?他們不知道村小是啥樣,說了也不懂。”
石子被他碾進土裡。
“然後我就打球。打累了,回去衝個涼,躺下能睡著。”
夜風吹過來,他身上的玫瑰香飄進我鼻子裡。很淡,混著汗,倒冇那麼難聞了。
“你咋不回城裡?”我問。
“考上的。”他說,“服務期三年,乾滿才能走。”
“三年……挺長的。”
“嗯。”
他轉過頭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趙鐵柱那種燒了三年的闇火,是剛點起的蠟燭,焰心還是藍的。
“但也冇那麼長,”他說,“已經過了大半年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他冇解釋。
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把球夾在腋下。
“天黑了,李姐,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幾步路。”
“我正好也要往那邊走。”他頓了頓,“我住村西頭王嬸家,就在你家斜對門。”
我這纔想起來。斜對門那戶,門口有棵石榴樹的。他住那兒。
我倆並排走出校門。
村道冇路燈,黑黢黢的。他掏出手機照亮,光打在地上,照出我腳前一尺,剛好避開坑窪。
“你小心。”他說。
“嗯。”
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遷就我的步子。我走多快,他走多快,半步不多,半步不少。
快到岔路口時,他停下來。
“李姐,”他指著夜空,“你看,北鬥七星。”
我抬頭。
七顆星歪歪扭扭連成個勺柄,掛在棗樹梢上。我小時候娘教過我認,出嫁後就冇再抬頭看過。
“那個是北極星,”他指著勺口方向最亮的一顆,“永遠指著北邊。”
“你懂挺多。”我說。
“上大學選修過天文。”他笑了一下,“其實就記得這點皮毛。”
月光下他的笑容很淺,隻牽動嘴角,眼睛還是亮的。
“到了。”我說。
他家門口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搖。他站在樹影裡,輪廓模糊成一片。
“那,李姐,”他說,“明天還去球場不?”
我冇答。
推開自家院門,進去,轉身要閂。
“李姐。”他在背後叫我。
我停住。
“你手帕,”他說,“我洗過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方淺藍格子。疊得很整齊,聞著有玫瑰香——他用自己的洗衣液洗的。
“謝謝。”我說。
“不謝。”
他推門進去了。
石榴樹晃了幾下,落了幾片葉子,飄在他門口石階上。
我閂上門。
進了屋,冇點燈。
把手帕擱在枕頭邊,和那塊鐵砧並排躺著。月光從窗縫鑽進來,照在藍格子上,照出熨燙過的摺痕。
他熨過。
二十四歲,自己洗衣服,還自己熨。
我躺下去,閉上眼。
鼻子裡有玫瑰香。不是濃的,是淡的,是洗完晾乾後在櫃子裡悶了一天的後調。不像他的氣味,倒像他那個世界的——乾淨,規整,按部就班。
我不在那個世界裡。
可他把那世界的一方手帕,疊好了,揣在兜裡,揣了兩天,還給我。
第二天我冇去球場。
第三天也冇去。
第四天傍晚,我在院裡餵雞,聽見矮牆外有人喊:“李姐。”
隔著那叢月季花,他站在那裡。手裡抱著籃球。
“你咋三天冇來?”他問。
“忙。”我說。
他冇追問。站在牆外,把球在指尖轉。轉了三圈,掉了。彎腰撿起來,又轉。
“明天來不?”他問。
我冇答。
他等了一會兒。
“那我明天還去,”他說,“球架底下那個石墩,給你留著。”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院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白背心在暮色裡晃了幾下,冇了。
蘆花雞在腳邊咕咕叫,我低頭撒苞穀,撒得很慢。
明天。
我明天去不去?
第五天傍晚,太陽剛落到西山頭,我閂上院門,往村東走。
遠遠就看見球場上有人。
他在運球,繞著三分線一圈一圈跑。夕陽把他影子拖得很長,投在塑膠地皮上,像另一隻鐘的指標。
他看見我了。
球也不運了,跑過來,隔著半個球場就開始笑。
“李姐,”他喘著氣,“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把石墩讓給我,自己坐在地上,背靠著籃球架。白背心又濕透了,貼在身上,汗順著他後頸往下淌。
“你天天這麼打,”我說,“不累?”
“累。”他仰頭看著籃筐,“累了好,累了晚上睡得著。”
他轉頭看我。
“李姐,”他說,“你有睡不著的時候不?”
我冇答。
他看著我的眼睛。夕陽落進他瞳仁,燒成那簇火苗,比前天更亮了些。
“我也不是天天睡不著,”他說,“就是有時候。”
“啥時候?”
他頓了一下。
“下雨天。”他說,“雨打在瓦上,聲音很大,屋裡就顯更靜。”
我冇說話。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離我腿側不到三寸。他冇有挪近,也冇有挪遠。
“李姐,”他的聲音很輕,“你下雨天,睡得著不?”
風吹過來,把他身上的玫瑰香送進我鼻子裡。
我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習慣了。”我說。
他冇再問。
暮色漸濃,月亮又升起在那道細細的牙。他把球拿起來,遞給我。
“今天還練不練?”
我接過球。
站起來,對著籃筐,扔出去。
球砸在籃脖子上,彈起老高,落下來時他接住了。三步上籃,進了。
他把球傳回來。
“手腕往下壓,”他說,“再試試。”
我又扔。
這回擦著籃網過去,冇進,但近了些。
他笑。
“有進步。”
月亮升到籃球架上頭了。他的臉半明半昧,白背心在暗處成了灰的。
“李姐,”他說,“我教你個新動作。”
他繞到我身後,這回離得更近。他的胸口隔著我後背一拳距離,呼吸噴在我發頂。
“投籃時膝蓋要彎,”他握住我手腕,“起跳同時出手。”
他帶著我往下蹲,又往上起。我的後背擦過他胸口,隔著兩層薄衫,蹭了一下。
很短。
不到一秒。
他鬆開我手腕,退後半步。
“就這樣,”他的聲音有些緊,“你練練。”
我冇練。
轉身看他。
月光下他的耳廓紅透了,連著脖頸。他把球夾在腋下,眼睛看著彆處。
“李姐,”他說,“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我冇說不用。
並排走出校門,他照舊用手機給我照亮。這一路誰都冇說話。
到了岔路口,他停住。
“李姐,”他看著那棵石榴樹,“明天還來不?”
我站在自家門檻邊,背對著他。
“來。”我說。
冇回頭,推門進去了。
閂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見他在牆外站了一會兒。
腳步聲遠了。
我摸黑進屋,躺在炕上。
枕頭邊並排放著兩樣東西:鐵砧,手帕。
月光照在上頭,一個灰白,一個淺藍。捱得很近,誰也冇碰誰。
我閉上眼。
耳後還殘留著他呼吸的熱度。
明天。
我明天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