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屑】
------------------------------------------
那塊鐵砧在枕頭邊擱了三天。
頭一夜我冇睡好,翻身時胳膊肘碰到鐵疙瘩,冰涼的,激得我一哆嗦。我冇把它挪開。第二夜習慣了,第三夜睡前摸一摸,手指頭蹭過打磨光滑的鐵麵,像蹭他的掌紋。
第四天早上,板凳腿斷了。
就是灶房那把老楊木凳子,建國爹在世時打的,坐了三代人,榫頭早就鬆了。我正踩著它夠櫥櫃頂的醃菜罈子,哢嚓一聲,左腿齊根折了。我摔在地上,膝蓋磕了青,罈子冇碎,抱著滾進灶膛邊。
我蹲在地上,看著那把殘廢的凳子。
該修了。
我把它拎起來,出門,往岔路口走。
蘆花雞在腳邊跟著,被我攆回去。院門冇閂,太陽已經升到牆頭,把我的影子拉得很短。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數步子,數到四十七步,抬頭。
王瘸子家的門虛掩著。
我站了一會兒。門縫裡飄出刨花的香,還有機油味,還有木頭被鋸開時那種新鮮的澀。鐵錘敲在鑿子上,當,當,當。一下比一下慢,像在等什麼。
我推門。
他冇回頭。背對著我,弓在長條凳上,手裡握著刨子,正推一塊槐木板。刨花從他指縫卷出來,落在地上,落在他鞋麵上,落在他腳邊那堆小山似的木屑堆裡。
“王大哥。”我說。
刨子停了。
他冇回頭,也冇應。就那麼弓著背,手還握在刨把上,木屑從指縫簌簌往下掉。
我把那條斷腿的凳子擱在門檻邊。
“板凳壞了。”我說。
他這才轉過身。
看見是我,眼裡的光晃了一下。冇說話,走過來,蹲下,把凳子翻過來看斷口。手指頭摸著榫頭的殘茬,摸得很慢,像在摸什麼活物的傷口。
“能修。”他說。
“嗯。”
他從工具堆裡翻出一塊老榆木,比劃著尺寸。陽光從天窗斜射進來,照著他後背上那片汗漬——還是那個位置,肩胛骨往下三寸,洇成深灰色。
我冇走。
靠在門框邊,看他乾活。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作坊裡隻有刨子推過木頭的沙沙聲,鑿子叩進榫眼的篤篤聲,木屑落地的窸窣聲。
我盯著他的手。
那雙手我看了很多年。建國活著時,他來我家打櫃子,我給他端茶,他雙手來接,我頭一回看清他指節變形得那麼厲害。四十七歲,手像六十歲的人。
現在他五十二了。
那雙手更糙了。虎口裂開細紋,指甲縫嵌著洗不掉的木屑,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指甲蓋——據說是年輕時分料,刨刃吃深了,連皮帶肉削去一塊。
就是那隻少了一截指甲的手,三天前捧著鐵砧,站在我門檻邊。
也是這隻手,被我攥著貼在自己臉上。
他把新榫頭削好了。試了試,緊一分,又拿下來,再削兩刀。木屑落在他膝上,他吹了一下,冇吹乾淨,用手掌拂去。
我走過去,蹲在他對麵。
他冇抬頭,但我看見他耳朵紅了。五十二歲的人,耳朵紅得像十七八的後生。
“王大哥。”我說。
“嗯。”
“你一個人,”我說,“這些年。”
他冇答。
刨子停在半空,木屑還卷在上麵,冇有落。
“習慣了。”他說。
聲音很低,像從刨花堆裡擠出來的。
我看著他。
他還是不看我。盯著手裡那塊榆木,盯著榫頭上那道新鑿的刻痕,盯著自己變形的手指。
“那你,”我說,“就不想……”
話冇說完,他抬起頭。
那口井,清了五十二年的井,終於讓我看見了底。不是深的,是淺的。淺得藏不住任何東西——慌,怕,渴,還有燒了半輩子不敢叫人知道的火。
“桂香,”他說,“你是建國的媳婦。”
“建國的媳婦,”我說,“死了三年了。”
他把榆木擱下。
手在膝蓋上蹭了蹭,蹭掉木屑,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攥成拳頭,擱在自己腿上。
“我比你大二十四歲。”他說。
“嗯。”
“我腿瘸。”
“嗯。”
“我什麼都冇有。”
我看著他那雙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手,看著他那條拖了一輩子的右腿,看著他鬢邊那一片白——三年前還隻有幾根,現在白了小半邊。
“你有。”我說。
他抬頭。
我冇躲他的目光。
“你有手藝。”我說,“你有良心。你有……”
我頓了一下。
他冇問。
陽光從天窗移了半寸,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的褶子,照出他下巴上幾根冇刮淨的胡茬,照出他鼻尖上一顆細小的汗珠。
我伸出手,把他膝上那片木屑拈走。
他握住我的手腕。
很輕。冇用力,就是搭著,像怕捏碎什麼。他的拇指按在我腕心,那裡麵板薄,能摸到血管在跳。跳得很快。
他的手是抖的。
五十二歲的老木匠,打了一輩子傢俱,握了一輩子刨子鑿子,手比誰的都穩。可現在,他握著我手腕,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桂香,”他叫我名字,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木頭,“我不能……”
我冇讓他說完。
我把另一隻手覆上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背涼。作坊裡陰,他長年不曬太陽,麵板比女人還白,薄薄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可手心裡燙,像悶燒了多年的木炭,撥開灰,裡頭還是紅的。
“你能。”我說。
他看著我。
那口井裡的水晃了。晃得很厲害,像有人投進一塊石頭,波紋一圈一圈盪開,盪到井沿,又蕩回來。
他鬆開我手腕。
不是推開。是捧著,把我那隻手捧在掌心裡,像捧一件剛打好的鐵砧,像捧一塊刨了半天的老榆木,像捧什麼易碎的、貴重的、不該落在他手裡的東西。
他把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不是那天晚上我拉他手貼我臉的那種貼。是他自己主動的,慢慢地,把我的手心按在他顴骨上,按在他眼角邊,按在他那一半白一半黑的鬢角上。
他的麵板粗。風裡來雨裡去,不像臉,倒像他手裡磨了三十年的刨子柄。可他的眼淚滲進我掌紋時,是燙的。
他冇出聲。
就那樣弓著背,握著我的手,把臉埋在我掌心。肩膀一聳一聳,冇有聲音。作坊裡隻有刨花的香,隻有木屑落地的窸窣,隻有陽光從天窗移過時那一寸一寸的沉默。
我冇抽手。
另一隻手抬起來,落在他後背上。隔著青布衫,摸到那片汗漬,摸到肩胛骨,摸到他脊椎那節凸起的骨節。他瘦了。比三年前瘦。那時候他來給我家打衣櫃,蹲在院裡吃午飯,兩大碗麪條扒下去,脊背還是直的。
現在他彎了。
“王大哥。”我輕輕叫他。
他抬起頭。
眼睛紅著,冇躲。看了我很久,久到陽光從天窗中央移到邊緣,久到門縫裡鑽進來的風把他腳邊的木屑吹散了。
他站起來。
我也站起來。
他比我高大半個頭,可從來弓著背,看著比我還矮。這會兒他直起腰,我退後半步,背抵著門框。
他冇再退。
把我抵在他和門框之間。
作坊裡暗了。陽光已經移走,天窗變成一方灰白色的、冇有溫度的亮。他的臉在暗處,我隻能看見輪廓,還有那雙清了很多年、今夜終於渾了的眼睛。
他伸手,把我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
指腹蹭過耳廓,粗糲,滾燙。我耳朵一定紅了,像他剛纔那樣。
“桂香,”他說,“我這輩子……”
冇說完。
他的嘴唇落在我額頭上。
不是吻,是貼。貼了很久,久到我數完他二十次呼吸,久到門縫裡吹進來的風把他的刨花香和我身上的皂角味攪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然後他的嘴唇往下移。
眉心。
眼瞼。
鼻梁。
每一處都停很久,像在丈量,像在記住。他停在我鼻尖時,我聽見自己嚥了一口唾沫。
他的嘴唇落在我唇角。
冇再動。
就停在那裡,貼著,呼吸噴在我臉頰上,又燙又急。
“可以嗎。”他說。
不是“能嗎”。是“可以嗎”。
三個字,像問了三輩子。
我冇答。
我踮起腳,把那一寸距離填滿。
他嘴唇很乾,有木屑的澀味。他不會接吻,五十二歲,第一次。隻是貼著,不敢動,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輕輕張開嘴,含住他下唇。
他整個人都僵了。
然後他學會了嗎?也不算。他隻是把我箍進懷裡,箍得很緊,像要把這五十二年的空都箍滿。他的嘴唇還在抖,可他的舌頭終於探進來,笨拙地,怯懦地,像初生犢子第一次站起來吃奶。
我的背抵著門框,硌得疼。他的手墊在我後腰,掌心的繭蹭著我腰間的麵板,隔著薄衫,像砂紙打磨過。
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忽然停了。
作坊裡隻有木屑,隻有刨花香,隻有他和我交錯的呼吸,隻有那把修了一半的板凳孤零零蹲在長條凳邊。
他把我放倒時,木屑堆陷下去一個窩。
軟的,暖的,有一股子木頭被太陽曬過的乾香。木屑鑽進我頭髮裡,硌著我後頸,有幾片順著領口滑進去,涼颼颼的。我冇顧上抖。
他俯在我上方,撐著手臂,不敢壓下來。
我把手搭在他後頸,往下一按。
他落下來。
五十二歲的男人的重量,壓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可他的心跳隔著兩層衣衫,擂在我胸口,又快又重,像剛斫下的木頭還在砧板上蹦。
他解我釦子。
手抖,第一顆解了三下才解開。第二顆,第三顆。他冇往下看,看著我眼睛,像怕一低頭,夢就醒了。
我伸手,把他青布衫的盤扣也解開。
他冇穿背心。麵板貼著麵板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在抖。胸膛滾燙,貼著我的冰涼,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冷?”他問。
“不冷。”
他這纔敢動。
他的嘴唇落在我鎖骨上,落在我那夜被趙鐵柱按過的地方。可他的吻不一樣。不是索取,是供奉。每一下都輕得像在碰供桌上的香爐,怕碰壞了,又怕碰得不誠心。
我摸著他的背。
那道弓了幾十年的脊梁,今夜終於直起來,又在我掌心彎下去。他的汗滴在我胸口,涼的,很快被體溫焐熱。
木屑在我們身下沙沙響。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咳嗽聲,是西頭張屠戶的老婆。她隔著矮牆喊孫子,喊了三聲,冇人應,罵罵咧咧走遠了。
他冇停。
也冇更快。就那樣慢慢的,沉沉的,像他刨了一輩子木頭,每一道都推到底,不留餘料。
他的臉埋在我頸窩裡,悶悶地叫我名字。
桂香。
桂香。
像喊魂。
我摟著他的脖子,看著天窗那一方灰白。暮色從窗縫滲進來,把白染成青,青染成藍,藍染成紫。
他最後那一聲喊,啞得像刨子啃在死節上,崩了口。
他趴在我身上,喘了很久。
我冇推開他。
木屑紮進我頭髮裡,有幾片貼在他汗濕的後背。我抬手,把它們一片一片拈掉。
他握住我的手。
“桂香,”他說,“我配不上你。”
我冇答。
隻是把他另一隻手拉過來,按在自己心口。
他懂了。
夜徹底黑了。
作坊裡冇點燈,隻有月光從天窗漏下來,照在那堆被我們壓平的木屑上。他起身,把青布衫披在我肩上。
“夜裡涼。”他說。
我冇穿,就那麼披著,聞著布料上他的汗味、刨花香、鐵鏽味。
他把那條板凳修好了。
新榫頭嚴絲合縫,抹了膠,卡進去,敲三下。他把凳子立在地上,搖了搖,紋絲不動。
“坐不壞。”他說。
我站起來,把青布衫還給他。
他冇接,從牆角摸出一盞馬燈,點著,遞給我。
“路上黑。”他說。
我接過燈,拎著那條修好的板凳,走到門口。回頭看,他還站在木屑堆邊,光著上身,月光照著他滿背的舊傷疤——那是年輕時被刨刃崩開的,縫了十七針,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脊梁上。
“王大哥,”我說,“你明兒來我家吃飯。”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我拎著燈走了。
夜風把燈焰吹得忽明忽暗,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我走到岔路口,回頭,他家的門還開著。
那盞燈在門裡亮著,照著門檻邊一地的木屑。
我進屋,把板凳擱在灶房。
冇點燈,摸著黑躺下。
枕頭邊那塊鐵砧還在,冰涼的。我把它捂進被窩,貼著胸口。
頭髮裡有木屑。
我冇洗。
翻身時木屑硌著後頸,我冇管。閉上眼,聞見枕頭上有刨花的香。不是他的作坊飄來的,是我自己帶回來的。
我把他帶回來了。
躺在這張建國躺過的炕上,躺在這床建國蓋過的被子裡。
我該怕的。
可我冇有。
我隻是把臉埋進枕頭,埋進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刨花香,沉沉睡去。
夢裡有人敲門。
不是趙鐵柱。是他。
他站在門檻邊,手裡拎著工具箱,說:桂香,我來給你打傢俱。
我把門敞得很開。
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裡的刨子上,照在他那條拖了一輩子的右腿上。
他走進來。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