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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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天還冇亮透。
炕已經涼了。枕邊那塊凹陷還在,可檀香皂的味道散了,隻剩下被褥返潮的黴氣。我躺著冇動,聽院裡的蘆花雞咕咕叫食,聽遠處的村道上有拖拉機的突突聲。
然後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鎖骨往上三指,有一小塊麵板按著痠疼。昨夜他嘴唇貼過的地方,今早像落了枕。
我披衣下炕,腳探進鞋裡,冇站穩。腿根酸得像挑了十擔水,膝蓋窩軟得撐不住勁兒。我扶著炕沿站了一會兒,窗縫裡透進的天光由灰轉青,漸漸白了。
打水。
我挑起空桶,冇照鏡子。
村道上已經有早行的人。張屠戶騎著三輪車去鎮上拉肉,車後鬥空著,鐵鏈子顛得咣噹響。他老婆跟在後頭,手裡攥著零錢袋子,見了我,眼神往我領口掃了一下。
我低了低頭。圍裙係得很高,領子豎著。
岔路口,王瘸子家的門虛掩著。門口堆著半人高的木料,刨花捲從門檻底下鑽出來,被晨風一吹,在地上打滾。
我冇往那邊看。
井台邊排著七八隻桶。我把扁擔擱下,蹲在石階上等。露水很重,青石板滑膩膩的,蹲久了腳底發涼。
輪到我了。
我搖著軲轆,木桶磕在井沿上,水花濺起來,有幾滴落進領口。涼的,激得我一縮。我低頭去夠桶袢,領口垂下去。
“桂香。”
我一驚,直起腰。
王瘸子站在井台邊。手裡拎著個新的井軲轆,木軸還冇上油,木頭茬子白生生的。他冇看我,看著我身後那棵歪脖子槐樹。
“你家那個軲轆,”他說,“該換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搖上來的那隻。鐵箍鏽出豁口,轉起來吱呀吱呀響,手柄包漿磨得溜光,那是建國在世時用舊的。
“舊的還能用。”我說。
他冇吭聲。把新軲轆放在井沿上,轉身走了。
我低頭舀水,看見自己倒映在水桶裡。
領口開了。昨夜被解開的釦子,我今早扣錯了位。最上頭那顆係進了第二個釦眼,領口歪著,露出鎖骨下頭一小塊麵板。
那塊麵板上有印子。不大,拇指肚大小,青紫色。
我重新扣好。
挑著擔往回走時,腳步比來時慢了。扁擔在肩頭吱呀,一路灑下兩行濕印子。我盯著自己的腳尖,數著步子,數到九十七步,抬頭,院門到了。
王瘸子蹲在我院門口。
他冇進來。就蹲在門檻邊,背靠著牆,手裡掐著一根冇點的煙。見我回來,他把煙揣回兜裡,扶著牆站起來。
“軲轆給你送過來。”他說。
我這纔看見腳邊擱著那個新軲轆。從井台到我家的路,他是怎麼一步一步挪過來的?他腿不好,走快了那條右腿就拖著。平日裡隻在自家作坊門口坐著,等彆人上門。
我冇問。
“王大哥,”我說,“進來喝口茶。”
他搖頭:“不咧,鞋上有泥。”
我低頭看他的鞋。鞋幫上沾著刨花,冇有泥。
我把院門推開,把軲轆拎進去。他還在門外站著。我回過頭,隔著半截矮牆,看見他盯著我家屋簷。
“那瓦,”他說,“上回撿過,下雨還漏麼?”
“不漏了。”
“嗯。”
他還是冇走。太陽已經爬上山頭,把他的影子斜斜打在我院牆上。影子很短,比他本人還矮半截。
“王大哥,”我又說,“進來坐坐。”
這回他冇拒絕。
他跟進院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左腳邁出去,右腳再拖上來,鞋底蹭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跟在後頭,看他後背上那塊汗漬慢慢擴大,從肩胛骨滲到腰眼。
我搬了板凳放在簷下。
他冇坐。站在水缸邊,看著那隻鏽蝕的舊軲轆,看了很久。
“這個,”他指著鐵箍上那道裂,“焊不上了。”
我知道焊不上。
建國焊過。那年冬天,他借了村西頭老李的電焊機,蹲在院裡鼓搗了半下午。電焊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躲在屋裡納鞋底,聽見他在外頭罵娘。最後還是冇焊牢,湊合著用,又湊合了三年。
“新的換上,”王瘸子說,“能用到你老。”
我看著他。
他說這話時冇看我,盯著軲轆,盯著鐵箍上那道裂,盯著我不懂的那些焊痕。太陽曬著他的後脖頸,曬出一層薄汗,亮晶晶的。
“我不會裝。”我說。
他這纔看我一眼。
“我會。”
他從工具兜裡摸出扳手、鉗子、一卷生料帶。蹲下去,把舊軲轆從軸上卸下來。鏽死的螺絲擰不動,他往縫隙裡滴了幾滴柴油,等了一會兒,再擰。手臂上青筋鼓起來,整條胳膊都在使勁,可臉上冇表情。
我蹲在另一邊,給他遞扳手。
他不接。
不是不接,是不接我遞的那個型號。他從自己工具兜裡又摸出一把,自己用。我手裡的扳手懸在半空,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把扳手擱在地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比剛纔長一些。然後他低頭,繼續擰螺絲。
新軲轆裝上去,滴了兩滴機油,轉起來悄無聲息。他站起來,把舊軲轆拎在手裡掂了掂,像在估它的分量。
“我拿回去,”他說,“能改個鐵砧。”
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他把舊軲轆夾在腋下,往院門走。這回腳步比進來時快,像是卸下了什麼。我跟在後麵送,送到門檻邊,他停下來。
“你脖子。”他說。
我冇低頭。
“蚊子咬的。”我說。
他看著我。
五十二歲的男人,頭髮白了一半,眼窩凹進去,眼神卻不渾。清得很,像井裡最深處的水,見不著底,但不臟。
他冇說信,也冇說不信。
從兜裡摸出那根冇點的煙,叼在嘴裡,冇點。
“井軲轆,”他說,“壞了就說話。”
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門檻邊,看他一步一步挪遠。太陽把他的背影曬得發燙,青布衫上那片汗漬漸漸乾了,變成深色的鹽霜。走到岔路口,他冇回頭,佝僂的影子拐進自家門,消失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纔遞扳手時,他應該看見了。
我脖子的印子,我錯位的釦子,我蹲下時膝頭沾的土。他都看見了。五十二歲的男人,木匠,打了一輩子光棍,眼睛比井水還清。
可他說:蚊子咬的。
我轉身回院,把門閂上了。
蘆花雞在腳邊咕咕叫,我抓了一把苞穀,撒得很用力,有幾顆蹦到月季花叢裡。我冇去撿。
新井軲轆在陽光下泛著木頭本來的白,還冇上桐油。我伸手摸了一下,木軸光滑,冇有毛刺,每一道刨痕都順著紋理走。
這是他打的。
他打了三夜。
第三天夜裡我從窗縫看見他作坊的燈亮到後半夜。刨花從門縫往外湧,堆成小山,他蹲在刨堆裡,像老狗守著骨頭。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在打什麼。
現在知道了。
中午我做了飯。剩的半條魚熱了,新燜了米飯,還炒了個雞蛋。飯菜端上桌,兩副碗筷並排放著。我盯著對麵那隻空碗,愣了一會兒,把筷子收回去一副。
一個人吃。
魚刺吐在桌沿,我用筷子撥進自己碗邊。湯汁凝了又化開,熱過一回,到底不如新鮮的好吃。
下午我去村口小賣部買鹽。往回走時,岔路口飄來刨花的香。我站在王瘸子家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能看見他弓著背,在台鉗上夾著那塊舊軲轆的鐵箍。
他在鑿什麼。
我聽了一會兒。鐵錘敲在鐵砧上,當,當,當。一下比一下慢,像是入了神。
我冇推門。
傍晚起了風。晾衣繩斷的那頭還在棗樹枝上晃,晃得人心煩。我搬了梯子,自己爬上去,把斷麻繩解下來。手指頭粗,勒進掌心,留下深深的紅印。
我冇找人來修。
自己從抽屜裡翻出一團舊麻繩,接上。接頭打了三個死結,醜,但結實。
被單重新搭上去,在風裡嘩啦啦響。
晚飯後我洗碗,灶台擦乾淨,抹布擰乾搭回架子。然後我坐在門檻邊,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去。
月亮升起來時,院門響了。
我以為是風。
冇動。
“桂香。”
是他的聲音。
我站起來,腿窩還是軟的,扶著門框穩住。
“門冇閂。”我說。
他推門進來。月光底下,他手裡捧著一塊鐵。
是舊軲轆的鐵箍,被敲平了,打磨光了,邊緣銼出圓潤的弧度。鐵箍正中焊上一截粗鐵絲,擰成手柄的模樣。
鐵砧。
他把它放在門檻上,退後一步。
“能用。”他說。
我蹲下去,拿起那塊鐵。很沉,比他手裡掂著時沉。鐵麵被他打磨過,不再鏽跡斑斑,月光照上去,泛著冷灰色的光。焊口平整,他焊了三遍。
我抬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看不清楚,隻看見輪廓。肩是塌的,背是弓的,站在那裡像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被雷劈過,又發了新枝。
“王大哥,”我說,“你一個人不苦麼?”
他冇答。
夜風吹過來,把他身上的刨花香送進我鼻子裡。還有汗味,還有鐵鏽味,還有五十二歲男人那種木頭被雨淋過、又曬乾了的澀。
他轉身要走。
我拉住他。
不是拉手。是拉衣角。青布衫的下襬被我攥在掌心,那一小塊布料很快就濕了——是我手心的汗。
他停住。
冇回頭。
我繞到他麵前,把他那隻手拿起來。粗糙的,指節變形,虎口有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木屑。
我把這隻手按在自己臉上。
他的手是涼的。
剛從夜風裡來,帶著院子裡露水的潮氣。可貼上我的臉,就慢慢熱了。掌心貼著我顴骨,拇指貼著我眼角,指根貼著我下巴。
他像被燙了一下,想縮回去。
我冇鬆。
我攥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得更緊。他的掌紋粗糲,蹭得我臉頰發紅,可我不想鬆。
“桂香。”他說。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是叫了之後說彆的,就是叫名字。兩個字,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像嚥了四十年的酒,燙著嗓子,也燙著我。
我踮起腳,把他的手從我臉上移開。移到唇邊。
他的指節碰到我嘴唇時,整個人僵了。
月光下我看見他的眼睛。那口清了五十二年的井,終於晃了。
我冇吻下去。
隻是把嘴唇貼在他指根那層老繭上,貼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棗樹梢移到屋簷角,久到他終於敢喘出那口氣。
然後我鬆開他的手。
退後一步。
他冇走。
我也冇趕。
我們就在門檻邊站著,中間隔著那塊他打了一下午的鐵砧。月光把它照得發亮,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一桶水,清清冷冷,映著兩張不敢對視的臉。
“晚了。”他說。
“嗯。”
“你歇著。”
“嗯。”
他轉身,這回腳步冇拖。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來,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我站在門檻邊,看他推開院門,看他走進月光裡,看他的背影慢慢變小,變淡,變成岔路口那扇虛掩的門。
夜風又起了。
晾衣繩上那條被單嘩啦啦響。我回頭,看見它在月光下飄得很高,像要飛起來,又被繩釦拴在原地。
我走回院裡。
那塊鐵砧還擱在門檻邊。我彎腰把它捧起來,沉甸甸的,貼在胸口。
月亮照著院子,照著新換的井軲轆,照著晾衣繩上那個打了三個死結的接頭。
我走進屋,冇點燈。
把鐵砧擱在枕頭邊,躺下去。
炕還是涼的。下午忘了燒。
我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月光裡那塊鐵砧模糊的輪廓。鐵腥味混著刨花香,從他指縫蹭進我掌紋,又從掌紋蹭上我臉頰,蹭上我嘴唇。
我冇洗。
就那麼睡了。
夢裡有人敲門,一下,兩下,三下。我去開門,門外冇有人。隻有井軲轆吱呀吱呀轉著,把一桶月亮水從深井裡絞上來,清淩淩的,照見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