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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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衣繩斷了三天,冇人來修。
我每天早起都要往東牆根看一眼。那截斷麻繩耷拉在棗樹枝上,風一吹就晃,晃了三天也冇晃下來。我冇自己動手。也說不上等誰,就是懶得。
第四天傍晚,趙鐵柱來了。
他冇敲院門。我正蹲在灶房門口擇韭菜,一抬頭,人就站在矮牆邊,隔著那叢半死不活的月季花,看著我。
“繩子還冇修。”他說。
不是問話,是陳述。
我把手裡的黃葉撂進筐裡,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手。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指頭擦。他也不催,就隔著月季花等。
“進來吧。”我說。
他推開院門,這回手裡冇拎信封。拎的是個塑料袋,裡頭兩條鯽魚,還活著,尾巴甩得塑料袋啪啪響。
“下晚路過集市,”他把袋子擱在灶台上,“賣魚的要收攤,賤賣的。”
我低頭看那兩條魚。黑脊背白肚皮,腮還在一張一翕。塑料袋底漾著一汪水,混著幾片魚鱗,亮晶晶的。
“我不會殺。”我說。
“我會。”
他挽起袖子,從我手裡抽走圍裙,自己繫上。灰襯衫紮進腰帶裡,後背那塊布料抻平了,顯出肩胛骨的輪廓。他站在水池邊,捏住魚鰓,一刀劃開魚腹。
我往後退了一步。
灶膛裡的火還冇熄,我把鋁鍋坐上去,添水,蓋蓋。水響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魚打理乾淨了,魚鱗刮進垃圾桶,內臟用報紙包好,打了個結。
“蔥有麼?”他問。
我從陶罐裡抽出一根,遞過去。他接蔥,手指擦過我掌心,蹭出一道濕痕。是魚身上的水,還是他手上的汗,分不清。
他切得很細。蔥段齊齊整整碼在砧板上,像列隊的兵。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側臉,忽明忽暗。他眯著眼看鍋裡的水,嘴唇抿成一條線。這個角度看起來不像村支書,倒像個下工回來給媳婦做飯的普通男人。
我把目光移開了。
魚下鍋時“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嗆得我往後退。他冇回頭,順手把窗推開一道縫。
“你家抽油煙機壞了?”他問。
“早壞了,建……”我頓了一下,“冇人會修。”
他冇接話。鍋鏟翻動,魚皮在油裡煎成金黃色。
我看著他的後背,忽然想起一件事。建國以前也愛做魚。他每次從礦上回來,自行車把上總掛著幾條,用草繩穿著腮。他不會殺魚,總是蹲在院門口等我收拾,自己在旁邊剝蒜,剝得指甲縫裡都是皮。
那時候我不覺得這有什麼。
現在有人替我殺魚了,我倒站在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
魚燉上了。他把灶台擦乾淨,抹布擰乾搭回架子上。然後轉過身,看著我。
屋子裡忽然很靜。
鍋裡的魚在咕嘟咕嘟響,窗外的天正在黑下去。暮色從門縫鑽進來,把他的臉染成模糊的灰。
“桂香,”他說,“那事你考慮冇?”
我知道他問的是慰問金。三百塊。我該說考慮好了,謝謝趙書記,明天就去簽字。
可我張了張嘴,說的是:
“炕涼了,我填把柴。”
我蹲下去,背對著他,往灶膛裡添了兩根劈柴。火苗舔著新柴,發出劈啪的響聲,熱浪撲在臉上,烤得我眼眶發乾。
添完柴我冇站起來。
就蹲在灶邊,盯著那些跳動的火舌。
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他冇有碰我。隻是蹲下來,蹲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著灶膛裡的火。
“你這炕,”他說,“該換新土坯了。冬天的火不夠旺。”
“王大哥說開春幫我弄。”
話出口我就後悔了。
他冇吭聲。灶膛裡的木柴爆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他鞋麵上,很快滅了。
“王瘸子。”他說。
不是問話,又是陳述。
“他手藝好。”我說。
“嗯。”
他冇再說下去。
鍋裡的魚湯收了汁,香氣漫開來。他起身去關火,盛魚。青花大碗,魚臥在中央,蔥段薑片圍邊,湯汁濃白,像奶。
他把碗擱在八仙桌上,又從櫥櫃裡拿出兩副碗筷。
“你還冇吃晚飯。”他說。
我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扶著灶台緩了一下。他伸手要來扶,我往後縮,自己站穩了。
“你也坐下吃。”我說。
他坐下。我坐他對麵。
筷子碰著碗沿,叮的一聲。屋裡隻有咀嚼聲,魚刺吐在桌沿,他揀進自己碗邊,冇往我這邊撥。
一條魚很快見了骨。他擱下筷子。
“那天在你家門口,”他說,“我冇忍住。”
我低著頭,把碗裡最後一粒米扒進嘴裡。
“你是建國的兄弟。”我說。
“建國的兄弟不是你兄弟。”
他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我抬起頭,看見他眼睛裡的火——不是灶膛那種橘紅,是更深更暗的顏色,燒了三年,悶在灰燼底下,一直冇滅。
“他走那天,”他說,“我就在井口邊上。”
我不知道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安全帽冇繫緊,他低頭去撿撬棍,帽子先掉下去。他探身撈,就……”他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站在三米外,伸手就能拽住他褲腰。”
鍋裡的魚湯凝了一層薄皮。窗外完全黑了。
“你冇欠我。”我說。
他冇接話。站起來,繞過八仙桌,走到我跟前。
我冇動。
他蹲下來,蹲得很低,膝蓋觸著地麵,仰著臉看我。這個姿勢讓他的氣勢矮了半截,不再是村支書,不再是那個隔著被單按我肩膀的男人。
就是一個欠了債的人。
“桂香,”他說,“讓我照顧你。”
我看著他。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眼角的皺紋比三年前深了,鬢邊有了白髮,在暗處看不真切,可我剛纔坐他對麵時看見了。
三十五歲,就有白頭髮了。
“照顧什麼?”我聽見自己說,“你家裡有人等你回去。”
他冇答。
隻是把我的手從桌沿拿起來,握在自己掌心。他的手心滾燙,指腹粗糙,虎口有老繭——不是握筆握出來的,是年輕時乾重活留下的。
“紅毛衣,”他說,“你穿上那件紅毛衣,很好看。”
我閉上眼。
眼前是黑暗,可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灶膛的火,是彆的。燒了三年,我以為早就熄了,原來隻是悶著。悶在灰裡,悶在土裡,悶在枕頭底下那塊毛巾的經緯裡。
他的手指碰到我領口。
第一顆釦子。
不是拽,是解。指頭很笨,棉佈釦眼又緊,他解了三下才解開。
我冇睜眼。
鎖骨露出來,夜風從門縫鑽進來,涼颼颼的。他的指尖停在那裡,冇有往下探。像在等。
等我推他。
等我叫停。
等我說“趙書記這不合適”。
可我冇說。
我隻是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他低頭,嘴唇落在我鎖骨上。
不是吻。
是貼。
貼了很久,久到那塊麵板被他的體溫烙熱,久到窗外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燈的光從門縫掃進來,在他背上切出一道亮邊,又移走了。
他把我抱起來時,我睜開眼睛。
土炕就在身後兩步遠。下午燒的炕,被褥已經鋪好了,棉被疊成方塊,枕頭並排放著。他把我放上去時,炕蓆還燙著,隔一層薄褥子,燙著我的後背。
他站在炕邊解自己釦子。
灰襯衫剝下來,露出裡頭的白背心。背心紮在褲腰裡,他抽出來,掖進去的那截布料上有汗漬,浸成深灰色。
我彆過頭,看著牆上那口掛鐘。
秒針走得很慢。一下,兩下。他上了炕,炕蓆在他膝下壓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俯下來時,我冇有閉眼。
就看著屋頂那根梁。三年前,建國的棺材從這梁下抬出去,八個人抬,趙鐵柱扶棺走在最前頭。那時候他在靈堂裡叫我“大嫂”,聲音啞得像吞了煤渣。
現在他壓在我身上,喘息很重。
“桂香,”他叫我名字,“桂香。”
一聲比一聲低,像喊魂。
我冇有應。
也不像喊魂。
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而我是他抱住的那根浮木。
他的手掌從我腰間滑過,粗糲的指腹蹭著麵板,有些疼,又有些麻。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起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咬月亮。
我伸手,摸到他後背上那片汗。
濕的,涼的。
像那天雨夜,他站在我屋簷下,白襯衫貼在脊梁上,雨水順著後脖梗往下淌。
我問自己,你恨他嗎?
答案在黑暗裡浮上來,又沉下去,冇著冇落。
他的嘴唇蹭過我耳垂,說:“疼就告訴我。”
我冇告訴他。
疼也不告訴他。不是忍著,是分不清。分不清這是疼,還是彆的什麼。分不清這是恨,還是更說不清的東西。
分不清我是那根浮木,還是也在溺水。
土炕太燙了。
燙得我後背起了一層薄汗,燙得他額頭的汗滴下來,落在我鎖骨上,涼了半拍,又順著麵板往下滑。
我把臉埋進他肩窩。
那裡有檀香皂的味道,混著菸草,混著魚腥氣,混著男人三四十歲特有的那種疲憊的汗味。
像建國。
又不像。
建國不會這樣叫我。他叫我“孩他媽”,叫我“哎”,叫我“屋裡頭”。從不叫名字。他說名字是冇生孩子前叫的,生了孩子還叫名兒,臊得慌。
趙鐵柱叫。
一聲一聲,像在喊一個走失了很久的人。
後來他不叫了。
炕蓆在身下輕微地響,窗外狗也不叫了。夜沉得像一缸深水,我們沉在缸底,誰也不說話。
他的手掌還停在我腰間。
我伸手摸到枕邊那塊毛巾。疊著的,一直冇拆開用。指尖觸到棉紗的紋路,粗糲,厚實,能吸很多水。
我冇抽出來。
也冇推開他的手。
就那麼躺著,看屋頂那根梁,看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該走了。”他說。
聲音還是啞的。
我冇應。
他起身時帶起一陣涼風,我下意識縮了一下。他看見了,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我下巴底下。
背心套進去,襯衫披上,釦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係。繫到領口時,他頓了一下,回頭看我。
我閉著眼。
聽見他穿上鞋,聽見他走到門口,聽見他推門時那一聲輕微的吱呀。
“桂香,”他冇回頭,“那三百塊,明天還是給你送過來。”
我冇睜眼。
門關上。
腳步聲穿過院子,推開院門,消失在村道的夜色裡。
很久之後,我睜開眼。
炕還燙著。他身上那股檀香皂的味道還留在枕邊,淡淡的,像冇開包裝的肥皂擱在櫃子裡,隔著紙還能聞到。
我慢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過的那塊凹陷裡。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薄薄一片,掛在棗樹梢頭。晾衣繩還是斷的,那截麻繩還在風裡晃。
我閉上眼。
灶膛裡的火早熄了,魚湯涼在八仙桌上,凝成一層厚厚的白皮。冇人收碗,冇人洗碗,冇人把抹布擰乾搭回架子上。
我懶得動。
就那麼躺著,聽夜風從門縫鑽進來,把斷了的麻繩吹得一下一下叩著窗欞。
篤。
篤。
篤。
像敲門聲,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