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晾衣繩】
------------------------------------------
那天夜裡我冇睡踏實。
枕頭底下那條毛巾像塊燒紅的鐵,隔著枕巾烙我的臉。後半夜我把枕頭翻了個個兒,涼麪朝上,可還是睡不著。院裡的狗叫了一宿,不知道在咬什麼,天快亮時才歇。
雞叫三遍我爬起來。
水缸見底了。我挑著桶去村東頭井口,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地貼著腳踝。井台邊排著七八隻桶,人還冇來幾個。我把桶撂下,蹲在石階上等。
晨霧從河灘漫上來,淹了半條村道。遠處有人咳嗽,聽腳步是王瘸子。他冇往井台來,腳步聲在岔路口拐了彎,漸漸遠了。
我盯著自己的桶發呆。
水麵上晃著半個天,灰白的,像洗過太多次的舊布。
輪到我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東山頭。我搖著軲轆把水絞上來,木桶磕在井沿上,濺出的水洇濕了鞋麵。我冇擦,挑著擔往回走。扁擔在肩頭吱呀吱呀響,一路灑下兩行濕印子。
推開院門,蘆花雞撲棱著翅膀迎上來。我放下水桶,抬眼就看見晾衣繩。
空的。
昨天那場雨把收進來的衣裳又淋了一道,全堆在盆裡冇洗。被單也悶出酸味了。
我把盆拖到院當中,打水,搓衣板斜靠在盆沿。肥皂沫子從指縫擠出來,滑膩膩的,我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搓掉。可搓掉的隻有泥水,順著指根往下淌,滴進盆裡,暈開一小圈渾黃。
被單太大,在水裡泡透了死沉。我擰不動,就搭在盆沿控著水,歇口氣的工夫,院門響了。
“桂香?”
我冇回頭。
手裡的被單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我腳背上。涼。
“門冇閂。”我說。
他推開院門進來。今天冇穿白襯衫,換了件灰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青筋順著腕子往上爬,爬進捲起的袖管裡。
手裡拎著個牛皮紙信封。
“表格給你帶來了。”他站在院當中,冇往我跟前湊,“昨天跑鎮上辦的,你簽個字就行。”
我直起腰,把濕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走過去接,他遞過來,我接住。指尖碰著指尖,比昨天短,像是不小心。可他的手冇收回去,就那樣伸著,等我再遞迴去。
我冇遞。
低頭拆信封,手指抖,撕了個斜口。裡麵是兩張薄紙,印著紅頭黑字。我看不懂那些公文,隻看見末尾空白處等著我簽名。
“筆。”我說。
他從兜裡掏出一支,拔了帽,又遞過來。
我接筆的時候,風忽然起了。
晾衣繩上的被單還冇掛好,就搭在盆沿,風一吹,鼓起來,像帆。更大的那塊還在我手裡,**的,我一愣神的工夫,風把它吹開了,呼啦啦展開,正好隔在我和他中間。
潮潤的棉布拍在我臉上,蒙了半邊的眼。
我聽見他往前走了一步。
隔著被單,我看不清他,隻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灰襯衫的影子,比晾衣繩的陰影深一些。他又走了一步,那影子捱過來,近得我能聞見檀香皂的味道——今天淡些,混著菸草。
“桂香。”他的聲音隔著棉布,悶悶的。
我冇應。
手裡的被單被他輕輕扯住了。不是從我手裡扯走,是扯住了一角,連同我攥著那一角的手,一起握住。
風更大了。
被單在我倆之間鼓成一道牆,鼓成一座帷幔,鼓成這光天化日之下唯一能藏人的角落。日光透過濕棉布篩進來,把他的影子染成淺青,像沉在水底的人。
他的另一隻手按上來。
隔著被單,按在我肩上。
不是昨天那種若有若無的碰觸,是實打實的,掌心貼著濕布,熱度透過來,滲進肉裡。五根指頭緩緩收攏,隔著厚棉布攥住我的肩頭。
我冇躲。
手裡的信封落在地上,兩張薄紙散出來,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鎮上有個慰問名額,”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被單說話,“針對特困遺屬,每月有三百塊補貼。我跟民政打了招呼,優先批你。”
三百塊。我打二十天零工都掙不到三百塊。
他的拇指在被單上蹭了一下,隔著棉布,蹭在我鎖骨的位置。
“你簽字就行,後續手續我幫你跑。”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肥皂沫糊住了。
遠處有人說話。是西頭張屠戶的老婆,隔著矮牆喊她家孫子吃飯。聲音很近,近得像在耳邊炸了個雷。
他的手冇動。
還是按在我肩上,隔著被單,隔著這場風。
“有人。”我說。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像三天冇喝水。
他的手鬆了半分,又緊回去。隔著棉布,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的紋路。
“你這件紅毛衣,”他說,“過年時穿那件。等天冷了,鎮上要搞婦女工作表彰會,你穿上,我帶你去。”
紅毛衣。
又是那件紅毛衣。
我低下頭,透過被單的邊緣看見自己身上的舊布衫。洗脫了色,領口磨出毛邊。三年了,那件紅毛衣疊在櫃子最底層,壓著樟腦丸和去年的乾艾草。
我冇告訴他,紅毛衣的釦子掉了一顆,我一直冇配。
風忽然歇了。
被單軟塌塌地垂下去,垂在我和他之間,像一麵投降的旗。他的臉露出來,離我不到一尺。眼睛還是亮得嚇人,裡頭沉著什麼,沉的深不見底。
他鬆了手。
不是慢慢鬆,是忽然撤走,像被火燙了。
然後他彎腰,把地上那兩張紙撿起來,吹了吹沾的土,重新裝進信封。又遞給我,這回遞得很正式,兩手捧著,像遞交什麼公文。
“你考慮考慮。”他說,“不急。”
我接過信封。
他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冇回頭,就那樣背對著我站著。
“你家晾衣繩,”他說,“鬆了。”
我抬頭看。東頭拴在棗樹上的那端果然垂下來,繩子磨斷了股,隻剩下幾綹麻絲勉強連著。
“我下午讓人來給你修。”他說。
不等我應,他推開門走了。
腳步聲很快遠了,混進村道上的車馬聲、雞鳴聲、誰家罵孩子的聲音裡。太陽升到牆頭,把我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又短又胖。
我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信封,攥得邊角起了皺。
被單徹底垂下來,搭在我胳膊上,涼颼颼的,已經不怎麼滴水了。
我慢慢把它抖開,搭上晾衣繩。扯平,抻直,把四個角都掖好。手很穩,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隻有我自己知道,心口那隻鐘還在晃,擺子冇有停。
蘆花雞跳到門檻上,歪著腦袋看我。
我低頭看自己肩頭。
舊布衫上洇濕了一塊,圓圓的,剛好一個巴掌大。是隔著濕被單捂出來的,邊緣深,中間淺。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餘溫早就散了,隻有潮氣還滲在棉布裡。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忘了換圍裙。
剛纔從盆邊直起腰時,圍裙上沾了肥皂沫子,還有一片冇揉開的洗衣粉,乾結成塊。他就隔著那層圍裙,隔著潮被單,把掌心按在我肩上。
那片洗衣粉現在化了。
被他的體溫焐化,洇成一小塊濕印子,貼著我鎖骨下頭三寸。
我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水盆邊。
繼續晾被單。
最後一塊搭上去,晾衣繩晃了幾晃,那頭斷股的麻絲又崩開一綹。我盯著那幾綹將斷未斷的麻絲,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斷了好。
斷了就不用等人來修。
可這話我自己都不信。
日頭漸漸升高,把院裡濕氣都曬乾了。被單由潮青變成乾白,在風裡輕輕擺著,像廟裡菩薩身後的帷幔。我站在簷下陰影裡,看那些白布揚了又落,落了又揚。
後來我進了屋。
八仙桌上擱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邊角已經被我攥皺了,像四十歲女人的眼角。
我冇拆開看第二遍。
把它塞進抽屜最裡頭,壓在一疊舊信封底下。那些舊信封都是建國活著時寄回來的,礦上的工資,每月一封,從不失信。信封裡冇錢,錢單獨寄彙票。信封裡隻有一兩句話:家裡好不?麥子澆冇澆?娘腿疼好些冇?
他都死了三年了,我還留著。
我把抽屜推回去,推到一半,又拉開。
從最底層翻出那件紅毛衣。
樟腦丸的味道衝進鼻腔,嗆得我眼眶發酸。我把它抖開,舉在窗前看光。領口鬆了,袖口磨毛,第三顆釦子不知什麼時候掉的,隻剩一小截線頭杵在那裡。
我把毛衣疊好,放回櫃裡。
關櫃門的時候,手指頭從拉手上滑下來,使不上勁。
午後我在灶房和麪。麪糰揉了三遍,越揉越硬,像塊石頭。擀麪杖壓在掌根,來來回回,把麪糰碾成薄片。刀切下去,麪條齊齊整整排在案板上,一根一根,誰也不挨誰。
晚上我冇做飯。
那碗麪條擱在灶台上,坨成一團。蘆花雞在門檻邊探頭探腦,我抓了一把苞穀撒出去,它咕咕叫著搶食,翅膀撲棱起灰土。
黃昏時起了風。
晾衣繩上那些被單早就乾了,在風裡嘩啦啦響,像帆,像旗,像廟裡菩薩的帷幔。我冇出去收。
就坐在門檻上,看它們揚了又落,落了又揚。
那幾綹斷股的麻絲還連著,竟撐過了一整個白天。
風又起時,到底斷了。
晾衣繩東頭垂下來,最邊上的被單滑落一角,拖在地上。我冇動。太陽沉到西山後麵,院子一寸一寸暗下去。那條白被單躺在暮色裡,慢慢變成灰的,變成藍的,變成黑的。
變成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才起身,把它撿起來,抱進屋裡。
那一夜我冇點燈。
土炕燒得滾燙,我把被單疊好放在腳頭,躺下去,睜著眼。屋頂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窗縫裡漏進一絲風,涼颼颼的,吹在我肩頭。
我摸了一下那個位置。
舊布衫已經乾透了。那片洇濕的印子冇了,洗衣粉的痕跡也冇了。指尖觸到的隻是粗棉布,磨得起了毛球,澀澀的。
可我知道他按過這裡。
隔著被單,隔著圍裙,隔著三年前那聲“大嫂”。
我把手收回去,塞在枕頭底下。
摸到那塊毛巾,還是疊得方方正正,棱角都還在。我冇抽出來,就那樣枕著。
夜很深了。
遠處傳來狗叫,一聲接一聲。還是昨天那戶人家,還是那個位置。這村裡的狗總是這樣,明明冇什麼事,非要叫得驚天動地。
像心裡那隻鐘。
明明擺子都停了,還在那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