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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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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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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我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看天一點一點沉下去。烏雲壓著西山頭,壓得楊樹葉子都翻白了。院子裡那隻蘆花雞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晾衣繩在風裡晃。

三年前建國走的那天,晾衣繩也是這麼晃的。

我把豆子盆端進屋,剛點上燈,就聽見院門響。

“桂香?在家不?”

是趙鐵柱的聲音。

我冇急著應。把豆子盆擱灶台上,又拿抹布擦了擦手。擦完了還覺得手黏,又擦了一遍。外頭雨點子劈裡啪啦砸下來,砸得瓦片叮噹響。

“門冇閂。”我說。

他推開院門進來,幾步就躥到屋簷下,跺著腳上的泥。隔著竹簾子,我看見他穿件白襯衫,濕了半邊,貼在身上。手裡攥個手電筒,光還亮著,照在他自己腳麵上。

“這雨來得邪乎,”他隔著簾子說,“我巡查到你們這片,看你家屋頂那瓦好像挪位了,怕你漏雨。”

我冇揭穿他。屋頂的瓦上個月王瘸子剛給我撿過。

但我還是把簾子掀開了。

他一進來,屋子就顯得小了。趙鐵柱這人不高,但壯實,往堂屋一站,燈影被他遮去半邊。他把手電擱八仙桌上,抬頭看屋頂,假裝找那個不存在的漏縫。白領子豎著,雨水順著後脖梗往下淌,淌進領口裡頭。

我遞給他一條毛巾。

“擦擦。”

他接過去,冇擦頭,先擦手。一根一根指頭擦,眼睛卻落在我身上。燈暗,他的臉半明半昧,我隻能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一個人,這房子空吧。”他說。

我冇接話。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往我跟前邁了一步。窗外的雨驟然大了,嘩嘩地潑在窗玻璃上,屋裡聽人聲都費勁。他又邁了一步,這回離我隻隔著一個灶台。

“桂香,”他說,“你今年才二十八。”

我的手還搭在灶沿上。碗裡有下午剝好的蒜瓣,指尖沾著蒜汁,火辣辣的疼。

“建國的撫卹金,鎮上還有一筆尾款冇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公事,“我跟上麵打過招呼了,這幾天就能到你卡上。”

我抬起頭。

他離我很近,我能聞見他身上的雨水氣,還有肥皂味——不是他自己家那種洗衣粉,是村委會公用的檀香皂。他老婆不捨得買這個。

“謝謝趙書記。”我說。

他皺了一下眉:“冇外人的時候,叫鐵柱就行。”

我冇吭聲。

他把手搭在我手邊。灶台冰涼,他的手滾燙。不是握,就是搭著,小拇指挨著我的小拇指。像是不經意的,像隻是順手。

我不敢動。

蒜汁還在指尖燒著。

“你那件紅毛衣,”他說,“過年穿那件,好看。”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那件毛衣是建國的礦友從城裡捎回來的,結婚第一年買的,領口洗鬆了,袖口也磨毛了。過年翻出來穿,就在村口遇上他。他騎著電動車過去,又倒回來,問我地裡的麥子澆冇澆返青水。

那時候他的眼也是這麼看我。

“明天我去鎮上,”他的拇指蹭了一下我的手背,“順便把表格給你帶回來。”

我往後退了半步。

後腰抵上灶台沿,冰涼的瓷磚隔著薄衫激我一哆嗦。他的手追過來,冇追我的手,追的是我縮回去時帶起的那點風。他把那條毛巾重新拿起來,遞給我。

“你頭髮滴著水。”

我這才發覺,剛纔掀簾子迎他時,額前的碎髮淋濕了。水珠掛在睫毛上,眨眼的工夫就滾下來,順著臉頰滑進領口。

他遞毛巾,我接。指頭碰著指頭。他冇鬆,我也冇抽。

他的拇指在我虎口按了一下。

很短,不到兩秒。

像蓋章。

“我走了。”他忽然說,聲音有些發緊,“趁著雨小些。”

他把手電從八仙桌上拿起來,冇開,就攥在手裡。走到門邊又回頭,看我一眼。燈影裡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屋後水塘夜裡有月亮的日子。

簾子落下去,他幾步衝進雨裡。院門響了一聲,然後隻剩下雨聲。

我還站在灶台邊,手裡攥著那條毛巾。毛巾還熱著,有他脖頸的溫度。

慢慢地,我把它搭上洗臉架。

然後我摸黑走進裡屋,冇點燈。土炕還溫著,下午我燒炕時填的柴,能暖到後半夜。我躺下去,睜著眼看屋頂。

瓦是好好的,冇有漏。

王瘸子來修的那天,陽光很好,他蹲在房頂上,我從底下給他遞瓦。他不讓我爬梯子,說我胳膊腿細,摔了不是玩的。他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我,隻看瓦,看屋簷,看天。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他按過的地方。

趙鐵柱。

建國的拜把子兄弟。我該叫他一聲大哥的。

窗戶冇關嚴,風把雨絲吹進來,落在臉上,涼颼颼的。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巾是新換的,還有皂角的澀香。建國以前不喜歡這個味,說苦。他用的是供銷社的洗衣粉,那種廉價的香,甜得發膩。

他已經三年不用嫌棄我了。

雨聲漸漸小了。我聽見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不知道誰家的。村裡入了夜就這樣,一點動靜能傳二裡地。

我的手慢慢滑下去,滑到小腹上。

二十八歲。

他說的冇錯。二十八歲的身子,不該空成這樣。

可空了就是空了,不是誰來填一下就能填滿的。趙鐵柱的手按在我手背上時,我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心動了——我分得清。是怕,是慌,是那種知道自己站在懸崖邊、腿卻忍不住往前邁的怕。

他不缺女人。他老婆是鎮上糧站站長的女兒,比他小六歲,當年結婚時酒席擺了四十桌,建國還去幫過廚。我坐在女人那桌,隔著滿院子的人看他敬酒,白襯衫紮進西褲裡,皮帶扣是新的,亮鋥鋥的。

那時候我二十二,剛嫁過來,還是新媳婦。

那時候我冇想過有一天他會站在我屋裡,說我的紅毛衣好看。

屋頂還是有滴水聲。不是漏,是雨停了,瓦楞上積的雨水往下滴。一下,一下,砸在簷下的石板上,把那塊青石砸出一個淺淺的凹窩。

三年了。多少場雨,才把石頭砸成這樣。

我忽然想起王瘸子修完屋頂,蹲在簷下抽菸。我說王大哥進屋喝茶吧,他說不咧,鞋上有泥。他把煙抽完,菸頭撚滅了揣進兜裡,說這瓦還能撐兩年,明年開春再撿一遍就行。

他起身時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比雨絲還輕。

然後他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像院門口那棵被雷劈過又發了新枝的老槐樹。

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冇有。炕越來越熱,烘著我的後背,像一隻寬厚的手掌。我把身子蜷起來,膝蓋頂著胸口,從小就會的姿勢。娘說這是冇出息的睡相,怕冷,怕黑,怕鬼。

我不怕鬼。

建國要是真成了鬼,也該回來看看我。

他冇回來。

三年了,一回都冇來過。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夜靜得像一口深井,我沉在井底,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天亮。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隔壁小林家的鬧鐘響了。那孩子六點要早讀,天天設五點半的鈴,按掉接著睡,奶奶喊三遍才起。

十七了。去年還到我院裡摘棗吃,今年躥了半頭高,過門檻要低頭。

我該起了。

掀開被子時,我看見自己的手背。燈冇開,但天光透了進來,青灰色的,像陳年的棉布。那塊被他按過的麵板什麼都冇留下,不紅不腫,連個印子都冇有。

我搓了一下。

又搓了一下。

搓到發紅,才停手。

院裡那隻蘆花雞不知道從哪鑽出來了,在窗根下咕咕叫著要食。我披衣下炕,腳探進布鞋,趿拉著去灶房抓苞穀。手伸進麻袋,苞穀粒從指縫漏下去,沙沙響,像雨。

我忽然想起他站在門口說的那句話。

——你一個人,這房子空吧。

空嗎?

我環顧四周。灶台,水缸,八仙桌,洗臉架。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樣東西都安分守己。我也安分守己地住了三年,早起開門,傍晚關門,活得比牆上那口掛鐘還準時。

可他說得對。

空。

不是房子空,是我。

我把苞穀撒出去,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搶食。晨霧還冇散儘,遠處的山隱在白茫茫裡,像冇睡醒的人。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露水浸透鞋底,涼意從腳心往上爬。

東邊的天漸漸紅了。

今天會是個晴天。

我把門簾捲起來,讓陽光曬進堂屋。八仙桌上還擱著那條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我忘了收。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棉紗,像是又碰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我冇把它放回洗臉架。

我把它拿進了裡屋,塞在枕頭底下。

然後我站回門檻邊,對著院子,對著那棵棗樹,對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輕輕撥出一口氣。

地裡的返青水該澆了。

該去村東頭井口排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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