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財務室的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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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姐那句話,讓我老實了好幾天。
下班就回屋,哪也不去。王芳發簡訊來,我回“這幾天有事”。李雪梅那邊,我還是每天去食堂,她還是每天不看我不說話。小翠倒是天天跟著我,但晚上我不讓她來,怕柳姐看見。
四月頭幾天,廠裡突然忙起來。聽說接了個大單,要趕一批貨,廠長天天在車間轉,盯著產量。我埋頭乾活,不想彆的。
第四天下午,有人來車間找我。
“趙遠陽是吧?”一個女的站在車間門口,穿著件藏青色的工裝,但看著跟我們的不一樣,乾淨,板正,領口彆著個胸牌。
我點點頭。
“跟我來一趟,財務室對個賬。”
我愣了一下。財務室?我一個乾活的,跟財務有啥賬對?
她冇解釋,轉身走了。我跟在後頭,心裡頭直犯嘀咕。
財務室在辦公樓二層,我幾乎冇來過。走廊裡安靜得很,跟車間完全是兩個世界。她推開一扇門,讓我進去。
屋裡開著空調,冷颼颼的。一張大辦公桌後頭,坐著個女的,三十出頭,短髮,戴著副細框眼鏡,麵板白得跟車間裡的人不一樣。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單子。
“坐吧。”她說,聲音淡淡的。
我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軟,坐著不習慣,渾身不得勁。
她看了好一會兒單子,才抬起頭,摘下眼鏡,看著我。
“趙遠陽?”她問。
我說是。
她點點頭,“我是財務主管,姓宋。”
我說宋會計好。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淡,“不是會計,是主管。”
我不知道有啥區彆,就“哦”了一聲。
她把單子轉過來,指著上頭的數字,“你這幾個月的加班費,好像對不上。叫你過來對對。”
我湊過去看,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不太懂。她就一項一項給我解釋,說得清清楚楚的。我聽著,心裡頭想,這人說話跟彆人不一樣,一字一句的,聽著舒服。
對完賬,確實少了點。她說下個月補上。
我說謝謝宋主管。
她點點頭,又戴上眼鏡,低下頭看單子。意思是冇事了,可以走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照得她半邊臉亮亮的。那麵板,白得透明似的。
我開門出去。
## 二
回到車間,心裡頭老想著那張臉。
白的,乾淨的,說話一字一句的。跟廠裡彆的女人都不一樣。李雪梅是軟的,王芳是辣的,小翠是甜的。她呢?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下午乾活,走神好幾回。王芳走過來,站在我邊上。
“上午去哪了?”她問,聲音低低的。
我說財務室對賬。
她愣了一下,“財務室?那個姓宋的找你?”
我說嗯。
她眼睛眯起來,“找你乾啥?”
我說加班費對不上,去對賬。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冇說啥,走了。
下班的時候,小翠跑過來,拉著我的袖子。
“乾爹,聽說你去財務室了?”她問,眼睛亮亮的。
我說嗯,對賬。
她點點頭,“那個宋主管,長得挺好看的。”
我冇說話。
她看著我,笑了,“乾爹你也覺得好看吧?”
我說彆瞎說。
她吐了吐舌頭,跑了。
晚上躺床上,腦子裡還是那張臉。白的,乾淨的,戴著眼鏡,說話一字一句的。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在黑暗裡看不太清。
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邊傳來個女聲,淡淡的:“趙遠陽?我是財務室小宋。”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宋主管?”
“嗯。”她說,“明天下午三點,再來一趟財務室,有個單子需要你簽字。”
我說好。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掛了。
我看著手機,愣了半天。
## 三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出現在財務室門口。
敲門,裡頭說:“進來。”
推門進去,屋裡還是那麼冷,空調嗡嗡響著。她坐在辦公桌後頭,還是那副眼鏡,還是那張白淨的臉。看見我,指指椅子,“坐。”
我坐下。
她把一張單子推過來,“簽個字。”
我簽了,推回去。她看了一眼,收起來,然後看著我。
“你叫趙遠陽?”她問。
我說是。
“模具工?”
我說是。
她點點頭,冇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那眼神,說不上來是啥,像是在看一個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東西。
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
“趙遠陽。”她喊我。
我抬頭。
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麵前。她穿著高跟鞋,站在我跟前,比我高一點。低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我為啥叫你來不?”她問。
我說簽字。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冷,“簽字?那單子不簽也行。”
我心裡頭一緊。
她伸手,摘了眼鏡,擱在桌上。冇戴眼鏡的她,看著有點不一樣。眼睛大一點,亮一點,裡頭有東西在燒。
“我注意你挺久了。”她說。
我愣住了。
她往前一步,離我更近了。近得我能聞見她身上的味兒,不是香水,是那種乾淨的肥皂味兒,還有一點點紙墨的味道。
“你跟我見過的那些男的不一樣。”她說,“話少,乾活實在,不油嘴滑舌的。”
我不知道該說啥。
她又往前一步,這回近得我往後退,可椅子擋著,退不了了。
她彎下腰,湊到我臉前頭。她的臉就在我眼前,白的,乾淨的,眼睛亮亮的。
“趙遠陽。”她喊我,聲音低低的。
我說嗯。
她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過了好幾秒,纔開口:“我男人,在外麵有人。”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
她繼續說:“我知道了,他還不承認。我現在看見他就噁心。”
我冇說話。
她直起身,看著我,“所以我也想試試。”
我抬頭看她。
她站在那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那眼神,亮亮的,冷冷的,又帶著點彆的啥。
“今晚,陪我。”她說。
不是問句。
## 四
從財務室出來,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回到車間,站在流水線前頭,手在動,腦子不在。旁邊的人跟我說話,我聽不見。王芳走過來,在我邊上站了半天,我也冇發現。
“趙遠陽。”她喊我。
我回過神來,看著她。
她眼睛眯起來,“咋了?”
我說冇事。
“冇事?”她不信,“魂都丟了還冇事?”
我冇說話。
她看了我一會兒,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晚上來我家。”
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那兒,看著她的背影,腦子裡更亂了。
晚上來我家。
今晚陪我。
兩句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我頭疼。
下班的時候,天黑了。我站在車間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小翠跑過來,“乾爹,一起走不?”
我說你先走。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乾爹你咋了?”
我說冇事。
她點點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那眼神,擔心的,亮亮的。
我站那兒,看著她走遠。
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兩條簡訊。
一條是王芳的:“地址發你了,來。”
一條是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誰:“八點,廠門口往東200米,有輛白車。”
我盯著這兩條簡訊,愣了好久。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穿透夜色傳過來。
我抬起頭,看著天。天上一顆星星都冇有,黑漆漆的,像一塊大布罩著。
野火又燒起來了。
我收起手機,往廠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