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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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那通電話之後，我連著做了好幾宿的夢。
夢裡全是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樹下那口井，院牆上爬的絲瓜秧子，還有兒子小時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樣子。夢著夢著，畫麵就變了。兒子站在遠處，喊爸，你咋還不回來？我往他那兒跑，跑啊跑，可怎麼都跑不到跟前。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
三月最後一天，廠裡發這個月的獎金。我拿到信封，拆開一看，比上個月多了三百。
優秀員工。
王芳說話算話。
可我心裡頭高興不起來。這三百塊錢，像塊燙手的山芋，拿著燙手，扔了可惜。
中午去食堂，隊伍排得老長。我站在後頭，看著視窗裡頭的李雪梅。她繫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一勺一勺打著菜。臉上帶著笑，跟每個打飯的人說話。
輪到我了。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冷，不是熱，是空的。像看一個陌生人，看了就過了，冇留下任何東西。
她打了菜，遞給我，冇說話。
我端著盤子走開，找地方坐下。吃到一半，小翠端著盤子過來，在我對麵坐下。
“乾爹。”她喊我，小聲說，“李姐她……”
我說我知道。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要不我再去跟她解釋解釋？”
我說不用了。
她低下頭，筷子戳著碗裡的飯，“都怪我。”
我說不怪你。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有點紅，“乾爹，你對我真好。”
那話聽著，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
## 二
下午乾活，王芳又站到我邊上。
“晚上來我家。”她說，聲音低低的，就我能聽見。
我說好。
她點點頭，走了。
下班的時候，天陰得厲害，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天發呆。小翠跑過來，拉著我的袖子。
“乾爹，一起走不？”
我說你先走，我有點事。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啥事？”
我說廠裡的事。
她點點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來是啥，有點擔心，有點彆的。
我等她走遠了，才往鎮上走。
到王芳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爬上五樓，敲門。門開了，她站在裡頭，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衣，頭髮披著，臉上洗過了，乾乾淨淨的。
“來了？”她笑了一下。
我說嗯。
她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屋裡飄著香味，桌上擺著幾個菜，還冒著熱氣。兩副碗筷，兩個杯子，一瓶酒。
“還冇吃吧？”她問。
我說冇。
“那就一起吃。”
坐下吃飯，她給我夾菜，倒酒。喝著喝著，她話多了起來。說她男人，說她在廠裡的日子，說她一個人住這屋子的滋味。
我聽她說，偶爾搭兩句腔。
吃完飯，她收了碗，洗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那張結婚照。照片裡她笑著，笑得挺開心。
她洗完碗出來，看見我看那張照片，走過來，伸手把相框扣下了。
“彆看那個。”她說。
我冇說話。
她在我旁邊坐下，捱得很近。她伸手，摸我的臉。她的手熱熱的，有點糙。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她靠過來，親我。
## 三
她的嘴唇軟軟的，帶著酒味兒。她親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我吃了。我摟著她，她往我懷裡鑽。
衣服一件一件脫了，扔在地上。她拉著我往臥室走。
臥室裡那張大床，床單換了，不是上次那套粉色的，是套深藍色的。她躺下，看著我。
“來。”她說。
我低下頭。
床頭櫃上那個相框不見了，不知道她收哪兒去了。她在我身下，眼睛看著我。那眼神亮亮的，像有兩團火在裡頭燒。
“趙遠陽。”她喊我，聲音低低的。
我說嗯。
“你是我的人。”
我冇說話，隻是抱緊她。
窗外開始下雨了。一開始是淅淅瀝瀝的，後來越來越大，嘩嘩的，打在玻璃上響成一片。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悶悶的，震得窗戶嗡嗡響。
她的指甲掐進我後背，疼，但顧不上。
完事兒了，她躺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劃著圈。我躺著，看著天花板。窗外電閃雷鳴的，一閃一閃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屋裡晃動。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你今晚彆走了。”
我看著窗外，雨下得那麼大，確實走不了。
冇說話，隻是摟緊她。
## 四
半夜醒了，雷聲還在響。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身子軟軟地靠在我懷裡。我躺著冇動，看著天花板。閃電的光時不時透進來，把屋裡照得忽明忽暗的。
腦子裡亂糟糟的。
想起下午小翠的眼神，想起食堂裡李雪梅那空空的一眼，想起兒子在視訊裡喊“爸你啥時候回來”。
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我輕輕抽出胳膊，坐起來。她動了動，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下床，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外頭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隻有雨嘩嘩地下著，打在玻璃上，往下淌成一道道印子。
點了根菸，是她擱在床頭櫃上的。我不會抽菸，嗆得咳嗽，但還是吸了幾口。煙霧在黑暗裡飄著，看不見，隻聞得見那股味兒。
站了好久，煙抽完了，我回到床上。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迷迷糊糊地說：“冷……”
我摟緊她。
閉上眼，可睡不著。
腦子裡突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春天的時候，村裡的老人常在山腳下放火，燒那些乾草枯枝，叫“燒荒”。火一燒起來就收不住，風一吹，呼呼地往山上跑，能把整座山都點著。
老人們說，這叫野火。
燒起來就滅不了。
這會兒我就覺著自己像那山。
野火已經燒起來了，呼呼的，往心裡頭竄。風往哪吹，就往哪燒。滅不了，也擋不住。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把屋裡照得通亮。她睡在我邊上，呼吸均勻。隔壁房間空著，牆上那張結婚照被扣著，看不見裡頭的笑臉。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穿透雨幕傳過來。
我閉上眼。
這一宿，冇再睡著。
## 五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我起來穿衣服，她還睡著。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睡著的時候她看著冇那麼厲害了，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著，像個普通人。
我冇叫醒她，輕輕開門走了。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地上一攤一攤的積水。我繞過水坑往廠裡走，腦子裡空空的，啥也冇想。
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碰見柳姐。
她站在樓道口，拿著個掃帚在掃水。看見我，笑了一下。
“小趙，這麼早？”她問。
我說嗯，出去走了走。
她點點頭，繼續掃地。我往樓道裡走，走了幾步，她喊住我。
“小趙。”
我回頭。
她看著我，還是那笑眯眯的眼神，“昨晚上好像冇聽見你屋有動靜，出去住了？”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臉上冇敢露，“哦，昨晚上雨大，在朋友那兒湊合了一宿。”
她點點頭，“朋友好，多個朋友多條路。”
說完繼續掃地，冇再問。
我上樓，走到自己門口，掏鑰匙開門。隔壁的門關著，冇動靜。李雪梅這會兒應該在食堂準備早飯了。
進屋，躺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腦子裡響起柳姐那句話——“昨晚上好像冇聽見你屋有動靜”。
她知道。
她肯定知道。
可她冇說破，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你，讓你自己心裡頭髮毛。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牆。
窗外頭，天又陰下來，像是還要下雨。
野火燒起來，滅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