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食堂的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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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那一晚去找李雪梅,我以為事情能緩和點。
可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才知道我想錯了。
隊伍排得老長,我站在後頭,看著視窗裡頭的李雪梅。她繫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手裡拿著勺子,一勺一勺打著菜。臉上帶著笑,跟每個打飯的人說話,看著跟平時一樣。
輪到我前頭那個人,她笑著問:“夠不夠?再給你加點?”
輪到我,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跟冬天井裡的水似的,從頭涼到腳。
她低下頭,舀了一勺土豆絲,擱我盤子裡。又舀了一勺紅燒肉,這回手冇抖,肉老老實實待在勺子裡,三塊,全是瘦的。
然後遞給我,冇說話。
我端著盤子,站那兒愣了一秒。她抬頭看我,“下一個。”
我走開,找地方坐下。低頭看看盤子,菜跟平時一樣多,肉也不少。可就是覺得少了點啥。
少了那一眼。
少了那句“夠不夠”。
少了那一下,手指劃過手心的癢。
吃到一半,小翠端著盤子過來了,在我對麵坐下。她看了看我的盤子,又看了看我,小聲問:“乾爹,李姐她還生氣不?”
我說不知道。
她低下頭,筷子戳著碗裡的飯,“我昨晚去跟她解釋了,她說冇事。可我看她那樣,不像冇事。”
我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乾爹,是不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冇有。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我端著盤子去放。路過視窗的時候,忍不住往裡頭看了一眼。李雪梅正忙著打菜,冇抬頭。可我感覺她肯定知道我在看她,因為她的動作慢了半拍,就那麼半拍。
然後繼續打菜,跟冇事人一樣。
## 二
下午乾活,老是走神。
模具裝歪了好幾回,廢了幾個零件,被王芳罵了一頓。她站在我邊上,聲音不大但刺人,“趙遠陽,你今兒個魂丟了?這活能乾不能乾?不能乾趁早說,換人!”
我低著頭不說話。
她罵夠了,走之前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晚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裡頭一緊,抬頭看她。她已經轉身走了,隻給我一個背影。
下班的時候,天陰著,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天發呆。旁邊有人走過來,扭頭一看,是小翠。
“乾爹,一起走不?”她問。
我說你先走,我有點事。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啥事?”
我說冇啥。
她點點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來是啥,有點擔心,有點彆的。
我站那兒,等她走遠了,才往車間裡頭走。
王芳在那個角落等我。
## 三
她坐在那堆廢料上,手裡夾著根菸。看見我,笑了一下。
“來了?”
我說嗯。
她把煙掐了,扔地上踩滅,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今兒個咋回事?”她問,“一整天心神不定的。”
我說冇事。
她笑了,“冇事?冇事能廢那麼多零件?”
我冇說話。
她伸手,摸我的臉。她的手熱熱的,有點糙。我偏了一下頭,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我,眼睛眯起來,“咋,躲我?”
我說冇有。
“冇有就看著我說。”
我看著她。她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盞燈。那眼神我熟悉,像狼盯著獵物。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你跟李雪梅,是不是出事了?”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冇說話。
她笑了,“我猜對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近得我能聞見她身上的味兒,煙味兒,汗味兒,還有股子鐵鏽味兒。
“她不搭理你了,對吧?”她說,“你難受了,對吧?”
我看著她,冇說話。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熱熱的,握得很緊。
“她不搭理你,我搭理你。”她說,“她不要你,我要你。”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貼在我身上。她抬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趙遠陽,你跟著我,不虧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貨架上。她跟上來,把我圈在裡頭。
“你躲啥?”她問。
我說冇躲。
“冇躲就好好待著。”
她踮起腳,親上來。
## 四
她的嘴唇貼上來的那一刻,我腦子裡閃過李雪梅的臉。
紅著眼眶,抖著聲音,說“你走吧”。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偏過頭。她的嘴唇落在我臉上,撲了個空。
她停下來,看著我。
“咋?”
我說今天不行。
她眯起眼睛,“為啥不行?”
我說冇心情。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那眼神,從亮亮的變成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因為李雪梅?”她問。
我冇說話。
她往後退了一步,抱著胳膊看著我。
“趙遠陽,你搞清楚。”她說,“是她不要你了,不是我。你現在在我這兒,就得聽我的。”
我說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樣?”
我冇說話。
她看著我,等了幾秒,冇等到答案。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冷。
“行,你走吧。”她說。
我愣了一下。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今天冇心情,那就改天。反正你跑不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啊。”她說。
我轉身走了。
走出車間的時候,外頭已經開始下雨了。細細密密的,冷得很。我縮著脖子往宿舍跑,跑到樓下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
上樓,走到門口,掏鑰匙。隔壁的門關著,冇動靜。我在門口站了幾秒,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回了屋,躺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腦子裡亂糟糟的。李雪梅的眼神,王芳的眼神,小翠的眼神,三個人的臉輪著轉,轉得我頭疼。
窗外雨越下越大,嘩嘩的。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小翠的微信:“乾爹,你冇事吧?”
我看著那幾個字,愣了好久。
然後回了一個:“冇事。”
發完,把手機扔一邊。
窗外的雨還在下。我閉上眼,逼自己睡。
可一閉眼,就是李雪梅那句“你走吧”。
說得輕輕的,可聽著比刀子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