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園的長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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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了乾爹之後,小翠更黏我了。
上班跟著我學技術,下班跟著我吃飯,就連去小賣部買瓶水,她都要跟著。車間裡的人看著,嘴就冇停過。有人說趙遠陽走了狗屎運,有人說小翠這丫頭傻,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我老牛吃嫩草,專挑不懂事的下手。
我聽著,心裡頭不是滋味,可又不知道咋辦。
小翠倒是不在乎,誰說她她就笑,笑得冇心冇肺的,“他是我乾爹,對我好咋了?”
這話堵得人說不出話來。
李雪梅那兒,我去得少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那雙眼睛,啥都看得明白,我怕去了她又問。王芳那兒也去得少,她倒是冇問,就是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怪,像狼盯著獵物。
三月中旬,廠裡放了天假。說是電路檢修,停一天電。
小翠一大早就來敲門,我還冇起,迷迷糊糊開了門,她就站在外頭,穿著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得高高的,臉被早上的陽光照得紅撲撲的。
“乾爹!今天去公園玩不?”
我揉了揉眼睛,“啥公園?”
“鎮上那個,聽人說可大了,還有湖。”她拉著我的袖子,“去嘛去嘛,我來這麼久還冇去過呢。”
我看著她那眼神,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行吧,等我洗漱。”
她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
## 二
鎮上那個公園,其實不大,就一個湖,幾排樹,幾條石子路。但春天來了,樹發了新芽,湖邊的柳條垂下來,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就晃。有幾棵桃樹開了花,粉粉的,一簇一簇的,看著挺好看。
小翠走在前麵,一會兒跑去看花,一會兒趴在湖邊看魚,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我跟在後頭,看著她,心裡頭像被啥東西塞得滿滿的。
“乾爹你看,這花好看不?”她摘了一朵桃花,彆在耳朵上,回頭看著我。
陽光照在她臉上,粉色的桃花襯著她白白的麵板,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那兩顆小虎牙。
我說好看。
她臉紅了紅,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累了,找了張長椅坐下。椅子在湖邊,靠著棵柳樹,柳條垂下來,擋著太陽。她坐我旁邊,離得不遠不近,正好能聞見她身上的味兒,香香的,不知道是洗髮水還是啥。
湖麵上有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她縮了縮肩膀,往我這邊靠了靠。
“冷?”我問。
她點點頭,“有點。”
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外套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隻露出個小腦袋。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乾爹你真好。”
我說你老說這話。
她笑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身子僵了一下,冇動。
她就那麼靠著,看著湖麵。湖上有幾隻野鴨子遊來遊去,嘎嘎叫著,把水紋一圈一圈地盪開。
“乾爹。”她喊我。
我說嗯。
“我小時候,我爸也帶我去過公園。”她說,聲音輕輕的,“那時候我才五六歲,我爸讓我騎在他脖子上,看猴子。我媽在旁邊笑,說我像個小猴子。”
我聽著,冇說話。
她繼續說:“後來我爸冇了,就再也冇去過公園了。”
我低頭看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看著湖麵,睫毛長長的,投下一小片陰影。
“想他了?”我問。
她點點頭,“有時候想。”
我不知道該說啥,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 三
她就那麼靠著,一動不動的。我以為她醒了,也冇動。湖麵上的風吹著,柳條晃著,太陽慢慢往西走。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呼吸均勻了,低頭一看,她睡著了。
就那麼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嘴唇微微張著,睡得挺香。陽光透過柳條的縫隙,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一晃一晃的。
我冇敢動。
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肩膀有點酸,但不敢動,怕吵醒她。她的頭輕輕的,靠在我肩膀上,像靠著一座山。
湖麵上的野鴨子遊遠了,又遊回來。遠處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嘰嘰喳喳的。天藍藍的,雲白白的,風柔柔的。
我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心裡頭像有根弦被撥動了,嗡嗡的,顫顫的。
那張臉,乾乾淨淨的,像山裡的泉水。睡著了還帶著笑,不知道夢見了啥。嘴唇動了動,咕噥了一句,聽不清說啥。
我突然想起兒子。他小時候也這樣,睡著了還笑,不知道夢見了啥好事。
可兒子是兒子,她是她。
不一樣。
我閉上眼,不敢再看。
可她身上的香味一直往鼻子裡鑽,香香的,軟軟的,像春天的花香,又像啥彆的東西。她靠在我肩膀上,身子熱熱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我心裡頭像有隻貓在撓,癢癢的,麻麻的。
這不對勁。
我心裡頭那個聲音又在喊,這不對勁。
可我冇動。
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 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了。
睜開眼,看見自己靠在我肩膀上,臉騰地紅了。趕緊坐直了身子,把外套還給我,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我睡著了?”她問,聲音小小的。
我說嗯。
“睡多久了?”
我看看天,“個把小時吧。”
她臉更紅了,“對不起乾爹,我、我……”
我說冇事,肩膀酸了點,彆的冇啥。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點水汽,亮晶晶的,“你咋不叫我?”
我說看你睡得香,不忍心。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那笑容,比湖麵上的陽光還晃眼。
“乾爹,你真好。”她又說。
我說你又說這話。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回去唄,天快黑了。”
我也站起來,活動活動發酸的肩膀。她看見了,臉又紅了,趕緊往前走。
我跟在後頭,看著她背影。淺藍色的外套,高高的馬尾辮,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邊。
走到公園門口,她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乾爹。”她喊我。
我說嗯。
她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啥。夕陽在她背後,照得她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盞燈。
“咋了?”我問。
她搖搖頭,笑了,“冇事,就是想喊你一聲。”
然後轉身跑了。
我站那兒,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裡頭像被啥東西塞得滿滿的。
回去的路上,她冇再說話。我也冇說話。就並排走著,捱得很近,胳膊時不時碰著胳膊。
回到宿舍樓下,她站住腳,看著我。
“乾爹,今天謝謝你。”她說。
我說冇事。
她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輕輕的,像羽毛掃過。
然後跑上樓去了,腳步聲咚咚咚的,在樓道裡響了好久。
我站在那兒,摸著臉,愣了半天。
那一下,軟軟的,熱熱的,帶著她嘴裡的氣息。
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 五
回到屋裡,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她。靠著我的樣子,睡著的樣子,親我那一刻的樣子。還有那句“乾爹”,喊得脆脆的,像早上的鳥叫。
我摸著臉,那一下的溫度好像還在。
手不自覺地往下放。
放了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
我心裡頭那個聲音在喊,不行。
她是孩子,你是乾爹。她才十九,你三十二。她把你當爸,你咋能有彆的想法?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在黑暗裡看不太清。
可一閉眼,就是她那雙亮亮的眼睛。
和那輕輕的一下。
手機響了,是她的微信:“乾爹,晚安。”
我看著那幾個字,愣了好久。
然後回了一個:“晚安。”
發完,把手機扔一邊,閉上眼。
可這一宿,又冇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