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認個乾爹】
------------------------------------------
第二天上班,我一進車間就看見小翠。
她站在流水線那頭,正在往模具上裝零件。手法生疏,笨手笨腳的,但乾得很認真,低著頭,馬尾辮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剛好抬起頭,看見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趙哥!”她喊我,聲音脆脆的,像早上的鳥叫。
我說嗯,來了?
她點點頭,臉有點紅,“來了好一會兒了。”
我站在她邊上,看她乾活。手法確實不行,裝一個零件要半天,還裝歪了好幾回。但她不著急,歪了就拆了重灌,一遍一遍的,也不嫌煩。
“慢點冇事,穩著來。”我說。
她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趙哥你教我唄?”
我愣了一下,想起老張那事。她大概看出來我想啥了,趕緊說:“你教我跟老張教不一樣,我不怕你。”
這話說得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撓了一下。
我說行,我教你。
站在她身後,看她裝。她身子小,站在模具機前隻露出個頭。我從後頭指著零件,告訴她咋放,咋使勁。她聽著,點頭,馬尾辮一晃一晃的,髮梢掃在我手背上,癢癢的。
“這樣?”她回頭看我,臉離得很近。
我往後退了一步,“對,就這樣。”
她笑了,露出那兩顆小虎牙。
一上午,她就這麼跟著我。我乾啥她乾啥,我走哪她跟哪,跟條小尾巴似的。車間裡的人看著,有人笑,有人嘀咕,我不聾,聽得見。
“趙遠陽這是要走桃花運啊。”
“老牛吃嫩草唄。”
“那小丫頭看著挺水靈的。”
我裝作聽不見,小翠也裝作聽不見,就是臉紅了,耳朵根都是粉的。
## 二
中午去食堂吃飯,我剛打好飯坐下,她就端著盤子過來了。
“趙哥,我能坐這不?”她問。
我說坐吧。
她在我對麵坐下,把盤子放好,拿起筷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吃飯。
食堂裡人多,吵吵嚷嚷的。我低頭吃自己的,冇抬頭。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臉上,像羽毛掃過,輕輕的,癢癢的。
“趙哥。”她喊我。
我說嗯。
“你家哪的?”
我說河南,周口。
“哦。”她點點頭,“我四川的,綿陽。”
我說那挺遠的。
她笑了,“遠啥呀,現在火車方便,一天一夜就到了。”
我說也是。
她又問:“趙哥你多大?”
我說三十二。
她算了算,“比我大十三歲。”
我愣了一下,“你十九?”
她點點頭,“過了年十九了。”
我看著她,那臉確實嫩,麵板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看著就像個孩子。
“那你咋出來打工了?”我問。
她低下頭,筷子戳著碗裡的飯,“家裡窮,供不起我上學了。我媽說出來掙錢,攢點錢回去說婆家。”
我心裡頭有點酸。十九歲,在城裡還是上大學的年紀,她就要出來掙錢回去嫁人了。
“那你想回去不?”我問。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不想,我想在外頭多待幾年,自己掙點錢,見見世麵。”
我說那挺好。
她笑了,“趙哥你支援我?”
我說支援。
她笑得更開心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 三
吃完飯,她說要請我喝奶茶。
我說不用,她非拉著我去。廠門口有家奶茶店,小小的,就兩張桌子。她買了兩杯,一杯給我,一杯自己捧著。
“趙哥你喝過奶茶冇?”她問。
我說喝過。
“我頭一回喝。”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嘬,眼睛亮亮的,“好喝。”
我看著她那樣,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一杯奶茶就高興成這樣,這孩子,也太容易滿足了。
喝完奶茶,該回車間了。走的時候,她突然拉住我。
“趙哥。”她喊我。
我回頭。
她站在那兒,臉有點紅,眼睛亮亮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啥,又說不出來。
“咋了?”我問。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笑了,“冇事,就是想謝謝你。”
我說冇事,走吧。
往回走的時候,她走在我旁邊,捱得很近。胳膊時不時碰著我的胳膊,輕輕的,一下一下的。
我心裡頭像揣了隻兔子,跳得厲害。
這不對勁。我心裡頭有個聲音在說,這不對勁。
可腳不聽使喚,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 四
下午下班,我剛出車間,就看見她站在門口。
“趙哥!”她跑過來,“你今晚有空不?”
我問咋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搓著手,“我、我想請你吃飯,謝謝你今天教我。”
我說不用,小事。
“不行不行,必須請。”她拉著我的袖子,“我發工資了,雖然不多,請你吃頓飯還是夠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裡頭全是期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行吧。”我說。
她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那咱們去鎮上吃,我知道有家小飯館,便宜又好吃。”
鎮上離廠裡兩裡地,走路要二十分鐘。她一路走一路說,說她們村的事,說她媽做的菜,說她想攢錢買個手機。我就聽著,偶爾搭兩句腔。
小飯館在鎮子邊上,幾張破桌子,幾個塑料凳子。她點了個回鍋肉,點了個麻婆豆腐,還要了個番茄蛋湯。
“夠吃不?”她問。
我說夠了。
等菜的時候,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趙哥。”她喊我。
我說嗯。
“你人真好。”
我說你咋老說這話。
她低下頭,臉有點紅,“真的,我出來打工這麼久,就你對我最好。”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
菜上來了,她一個勁給我夾菜,“吃吃吃,彆客氣。”
我吃著,她看著,自己不怎麼吃。
“你咋不吃?”我問。
她笑了,“我看著你吃就高興。”
那話聽著,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 五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往回走的時候,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她走在我旁邊,捱得很近。路上冇人,就我倆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趙哥。”她突然喊我。
我說嗯。
“我能認你當乾爹不?”
我愣住了,站住腳,看著她。
她也站住了,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認真的。
“你說啥?”我問。
她臉紅了,但冇躲,就那麼看著我,“我想認你當乾爹。你對我好,像我爸那樣。”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爸?她才十九,她爸應該四十多,跟我差不多大。
“你爸呢?”我問。
她低下頭,“我爸在我小時候就冇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
我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路燈的光還是淚。
“趙哥,行不?”
我看著她,那張臉,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山裡的泉水。裡頭全是期待,全是依賴。
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隨你。”我說。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然後一把抱住我,“謝謝乾爹!”
我身子僵在那兒,手不知道該往哪放。她就那麼抱著我,臉埋在我胸口,熱熱的。
過了好幾秒,她才鬆開,臉通紅,低著頭不敢看我。
“走吧,回去吧。”我說。
她點點頭,跟在我旁邊,一路冇說話。
回到宿舍樓下,她站住腳,看著我。
“乾爹,晚安。”她說。
我說晚安。
她跑上樓去了,腳步聲咚咚咚的,在樓道裡響了好久。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裡頭像一團亂麻。
乾爹。
這稱呼,聽著咋那麼怪呢。
上樓的時候,路過她住的306,門關著,裡頭亮著燈。我在門口站了幾秒,聽見裡頭有歌聲,輕輕哼著,調子挺好聽。
回到自己屋,躺床上,腦子裡全是她那句“乾爹”。
還有那個擁抱,軟軟的,熱熱的,帶著股子奶香味。
我閉上眼,逼自己彆想。
可睡不著。
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那雙亮亮的眼睛。
和那句“乾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