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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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快，一眨眼正月十五了。
廠裡活兒多，天天加班到**點。李雪梅的食堂也忙，早中晚三頓飯，還得準備第二天的菜。我倆見麵的時間少了，有時候一連幾天碰不上，隻能趁中午打飯那會兒遞個眼神。
可晚上隻要不加太晚，我還是往她那屋跑。
去的次數多了，膽子也大了。以前還知道避著人，天黑透了纔過去，天亮前回來。後來慢慢就不管那麼多了，有時候吃完飯不走，有時候半夜過去，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宿。
樓道裡住著好幾戶廠裡的人，有對門的小兩口，有樓下的老光棍，有隔壁那家帶孩子的。我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但從那些眼神裡，能看出來點啥。
那天早上從她屋裡出來，正好撞見對門那女的開門倒垃圾。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匆匆忙忙走了。我站在那兒，臉燒得厲害，心裡頭像有隻兔子在跳。
回了屋，躺床上半天冇緩過來。
晚上過去，跟李雪梅說了這事。她正炒菜，聽了冇吭聲，鍋鏟翻得更用力了。
“聽見冇？”我問。
她關了火，轉過身看著我，“聽見了。”
“那咋辦？”
她走過來，在我邊上坐下，“能咋辦？嘴長在人家身上，愛說啥說啥。”
我說那也不行啊，傳出去多難聽。
她看著我，眼神怪怪的，“你現在知道難聽了？”
我被她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她歎了口氣，伸手摸摸我的臉，“冇事的，過陣子就冇人說了。咱廠裡這種事多了，誰比誰乾淨？”
我冇說話。
她站起來，繼續炒菜。鍋裡滋啦滋啦響著，油煙味兒飄過來。我坐在那兒，心裡頭亂糟糟的。
## 二
吃完飯，她冇急著收碗，從櫃子裡拿出個塑料袋，遞給我。
“啥？”我問。
“開啟看看。”
我開啟袋子，裡頭是一件新襯衣，淺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拿出來抖開，料子挺好，摸著滑溜溜的，領口挺括，袖口還有釦子。
“這乾啥？”我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給你的。前幾天去鎮上買的，看著合適就買了。”
我說我這有衣服，花這錢乾啥。
“你那幾件舊的，都洗白了。”她說，“這件好，穿著精神。”
我拿著襯衣，不知道該說啥。來這廠裡五年，除了媳婦，冇人給我買過衣服。媳婦買的也都是地攤貨，二三十塊錢一件，穿幾水就變形。這件不一樣，摸著就知道不便宜。
“多少錢？”我問。
她瞪我一眼，“問這乾啥？”
我說得還你。
她臉沉下來，“趙遠陽，你把我當啥人了？”
我趕緊說不是那個意思。
她走過來，拿過襯衣，抖開，“來，試試。”
我站起來，她把襯衣披在我身上，幫我穿上一隻袖子，又穿上另一隻。她站在我麵前，低著頭，一顆一顆扣釦子。從下往上扣，扣到領口那，她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我。
“真合適。”她說，眼睛裡亮亮的。
我低頭看她，她就在我眼前，近得能聞見她嘴裡的氣息。她的手還放在我領口上，指腹貼著我的脖子，熱熱的。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她踮起腳，親了我一下。
我摟住她。她靠在我懷裡，臉貼著我胸口。那件新襯衣還冇焐熱，就被我倆擠出了褶子。
“彆弄皺了。”她笑著說。
我說皺了再熨。
她笑了，把我推倒在床上。
## 三
完事兒了，她躺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劃著圈。
“這件襯衣，你回去彆忘了脫下來。”她說。
我問為啥。
她抬起頭看我，“你說為啥？”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
“穿回去讓你媳婦看見，你咋解釋？”她說，“咱倆的事，你不想讓她知道吧？”
我說不想。
“那就記住。”她靠回我懷裡，“在我這兒穿，回去脫。彆落下啥把柄。”
我冇說話。她這話說得輕，可聽在我耳朵裡，像根刺。
她又說：“不是我心眼多，這種事，小心點好。廠裡那些人，嘴上不說，眼睛都看著呢。”
我說知道。
她歎了口氣，“咱倆這樣，本來就見不得光。能瞞多久瞞多久吧。”
我摟緊她，冇說話。
躺了一會兒，她起來穿上衣服，把那件新襯衣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疊好，裝回袋子裡。
“拿回去放著。”她遞給我，“彆穿回去，記住了。”
我接過袋子，點點頭。
要走的時候，她拉住我，又親了一口。
“明兒個還來不？”她問。
我說來。
她笑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
## 四
回了自己屋，我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躺床上看著它。
屋裡黑，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一點。那袋子擱在那兒，灰濛濛的，看不清顏色。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她給我穿衣服的樣子，低著頭，一顆一顆扣釦子。一會兒是她那句話，“回去彆忘了脫下來”。一會兒是媳婦的臉，要是她知道這事，會咋樣？
不敢想。
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在暗裡頭看不太清。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縫，粗糙的，硌手。
這屋子我住了一年，裂縫在的時候我就在。以前冇覺著啥，這會兒突然覺得，它就像我心裡的那道縫，不知道啥時候裂開的，也不知道啥時候能補上。
手機響了一下，拿起來看，是兒子發的語音。
“爸，元宵節快樂！吃湯圓冇？”
我回了一個：“吃了，你呢？”
“吃了，媽包的黑芝麻的，可甜了。”
我說好。
“爸你啥時候回來？”
我愣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最後發了一個：“快了。”
發完，把手機扔一邊。
躺著躺著，手又不自覺地往邊上摸。空的。她那屋的床軟，我這屋的床硬。她那屋暖和，我這屋冷。她那屋有人，我這屋冇人。
我閉上眼，逼自己睡。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她。她的笑，她的眼神，她的手，她扣釦子時低著頭的模樣。還有那句話，“回去彆忘了脫下來”。
她給我買衣服，對我好，可她也知道，這事見不得光。她讓我瞞著，讓我小心，讓我彆落下把柄。
她啥都明白。
可我呢？
我翻了個身，又翻回來。被子蹬到一邊，又拉回來。折騰了半天，還是睡不著。
起來上了個廁所，回來又躺下。窗外頭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炸開了，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閃一閃的。
我盯著那些光，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正月十五，村裡人都放煙花。兒子還小的時候，我抱著他站在院子裡看，他指著天上喊，爸你看，那個是紅的，那個是綠的。
那會兒多好。
現在呢？
煙花放完了，窗外又暗下來。我閉上眼，這回終於睡著了。
## 五
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床頭櫃上那個袋子。
我坐起來，拿過袋子，把襯衣拿出來。抖開，鋪在床上看。淺灰色，帶點暗紋，領口挺括，袖口有釦子。料子滑滑的，摸著舒服。
我拿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疊好，裝回袋子裡，塞進衣櫃最底下。壓在那些舊衣服下麵，看不見的地方。
穿衣服的時候，還是套上那件洗白了的舊工裝。對著門後那塊破鏡子照了照，還是那張臉，冇啥變化。
可我知道，有啥東西不一樣了。
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幾秒。隔壁冇動靜，大概已經去食堂了。我下了樓，往廠裡走。雪早就化了，地上乾乾的，踩上去硬邦邦。
到食堂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視窗裡頭了。繫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手裡拿著勺子。隊伍排得老長，她動作麻利，一勺一勺打著菜。
輪到我，她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勺子往盤子裡舀肉，比彆人的多兩塊。找零錢的時候，手指從我的手心劃過，輕輕的，癢癢的。
我端著盤子走開，冇敢看她。
可我知道，她的目光跟在後麵，熱熱的。
那件新襯衣壓在衣櫃最底下，冇人看見。
就像我倆的事，壓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冇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