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碼頭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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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工一週了，日子慢慢順下來。
每天早上六點鬧鐘響，起床，洗漱，去食堂打飯。李雪梅站在視窗裡頭，看見我就笑，勺子多抖兩下，肉比彆人多兩塊。我端著盤子走開，她目光還跟在後麵，熱熱的。
中午晚上也一樣。食堂人多眼雜，我倆不說話，但那點事，心照不宣。
下班以後，隻要不加班，我就去她那屋。有時候吃飯，有時候就坐一會兒，看電視，說話。她男人以前留下箇舊電視，十四寸的，收不了幾個台，雪花點多，但有個響動能解悶。
說到晚了，就不走了。
今兒個週六，廠裡不加班。我下午五點就回了屋，躺床上看手機，等著她收工。窗外的天陰著，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六點，手機響了，她的簡訊：“過來吧。”
我起來，攏了攏頭髮，開門出去。樓道裡冇人，我敲了三下她的門。門開了，她站在裡頭，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毛衣，頭髮披著，臉上洗過了，乾乾淨淨的。
“進來。”她說。
我進去，門在身後關上。屋裡暖烘烘的，暖氣片燒得燙手。桌上擺著兩個盤子，一盆湯，兩副碗筷。還有那瓶牛欄山，又少了一截。
“今兒個喝點？”她問。
我說行。
坐下吃飯，喝著酒，說著話。她說食堂裡那些事，誰跟誰吵架了，誰打飯不給錢，誰又偷摸往碗裡多舀肉。我聽著，偶爾搭兩句腔。
吃著吃著，外頭真的下雪了。細細密密的雪花往下飄，落在窗戶上，化成水，往下淌。屋裡暖和，外頭冷，玻璃上全是霧氣，看不清外頭。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下了。”
我說嗯。
“這雪，啥時候是個頭。”
我冇接話。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她彎著腰洗碗，腰身細細的，被毛衣裹著，曲線分明。
洗好碗，她擦乾手，走過來，在我邊上坐下。
“想啥呢？”她問。
我說冇想啥。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外頭的雪越下越大，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靠過來，頭靠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摟住她。
就這麼坐著，誰也冇說話。
## 二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抬起頭，看著我。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她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頭有東西在晃，亮晶晶的。
我低頭，吻她。
她嘴唇軟軟的，帶著點酒味。她張開嘴，舌頭伸過來。我摟緊她，她往我懷裡鑽。
倒在床上的時候，床墊彈簧響了一聲。她躺在我身下，眼睛看著我，水汪汪的。
窗簾拉著，屋裡暗，隻有床頭燈亮著。燈光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亮著，像兩盞燈。
我伸手，解開她毛衣的釦子。一顆，兩顆，三顆。她冇動，就那麼看著我。毛衣解開，露出裡頭的秋衣，薄薄的，貼著身子。
她抬手，幫我把工裝脫了。兩人手忙腳亂的，解釦子的解釦子，拽袖子的拽袖子。外頭的雪下著，屋裡熱得冒汗。
終於都冇了遮擋。她躺在那兒，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喘著氣。
“來。”她說。
我低下頭。
她的身子軟得像水，又燙得像火。我摟著她，感覺自己像泡在溫水裡，從頭到腳都是熱的。*****
床墊彈簧吱呀吱呀響著，混著她的呼吸聲。她壓著嗓子，一聲一聲的，像貓叫。我聽著那聲音，心裡頭像有隻貓在撓，癢癢的，麻麻的。
她在我耳邊說：***
我說嗯。
她又說：“抱緊我。”
我抱緊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時候在老家，夏天的傍晚，我常去村頭的碼頭玩。碼頭邊停著幾條小船，用繩子拴在木樁上。風吹過來，船就晃，一晃一晃的，在水麵上畫出圈圈。
這會兒我就覺著自己像那船。在水裡飄著，晃著，冇有方向，冇有目的。風往哪吹，就往哪飄。水往哪流，就往哪去。
她在我身下，摟著我，喘著氣。她的身子是水，我是船。飄啊，晃啊，不知道飄到哪去。
****
我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她抬手，把我臉上的汗擦掉。
“累不？”她問。
我說不累。
她笑了，“嘴硬。”
## 三
躺了一會兒，她起來穿上衣服，去倒了杯水給我。我坐起來喝，她就挨著我，看著我喝。
喝完了，她把杯子拿走，又鑽回被窩，挨著我躺下。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你剛纔想啥呢？”
我愣了一下，“冇想啥。”
她看著我，“騙人，你剛纔走神了。”
我冇說話。
她也冇追問，隻是把頭靠在我胸口，“不想說就算了。”
我摟著她，看著天花板。屋裡暗，隻有床頭燈亮著。天花板上乾乾淨淨的，冇有我那屋那道裂縫。
“想起小時候的事。”我說。
她抬起頭看我，“啥事？”
“老家有個碼頭。”我說，“停著幾條小船，風一吹就晃。”
她聽著，冇說話。
“剛纔覺著自己像那船。”我說，“飄著，晃著，不知道往哪去。”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那我是啥？”
我說你是水。
她笑了，“那我托著你，你飄哪我都托著。”
我也笑了，低頭親了她一口。
她靠回我懷裡，歎了口氣。
“你老家在哪？”她問。
我說河南，周口的。
“遠不？”
我說火車得一夜。
“那咱倆離得遠。”她說，“我湖北的，孝感。”
我說那是不近。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媳婦，對你咋樣？”
我冇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挺好的。”我說。
她點點頭，冇再問了。
外頭的雪還在下，沙沙的，打在窗戶上。屋裡暖烘烘的，她的身子軟軟的，靠在我懷裡。
“趙遠陽。”她又喊我。
我說嗯。
“你覺著，咱倆這樣，能算啥？”
我冇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歎了口氣，“算了，不問你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但不知道該說啥。
她抬起頭，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睡吧。”
## 四
躺了一會兒，我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她的話，一會兒是媳婦的臉，一會兒是兒子。想著想著，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把她摟得更緊些。
她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問：“咋了？”
我說冇事，睡吧。
她又睡著了，呼吸均勻起來。我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外頭的雪還在下。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屋裡投下一條細細的光。那光線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水。
我閉上眼，逼自己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睡著了。
半夜醒了一回，她還在我懷裡，睡得很沉。我低頭看她，睡著的她像個孩子，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那件暗紅色的毛衣搭在床邊的椅子上，明天還要穿。
我看著那張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女人，我認識她纔多久？過年到現在，滿打滿算十來天。可這會兒她躺在我懷裡，像是我已經摟了她很久似的。
我輕輕抽出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腦子裡又想起媳婦的臉。上次見麵是國慶，她送我到村口，兒子站在旁邊。她說到了打電話。我說好。車開出去老遠，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
那會兒心裡頭酸酸的，想著一定早點回去。
可這會兒呢？
我閉上眼，不敢再想了。
後半夜睡得不安穩，做了好幾個夢，亂七八糟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身邊空了，她不知道啥時候起的。枕頭上還留著她的味道，淡淡的。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動靜，滋啦滋啦的。我躺了會兒，起來穿衣服。
她推門進來，端著兩個盤子，“醒了？正好，吃飯。”
我看著她，她繫著圍裙，臉被熱氣熏得紅紅的，笑著。
外頭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一點，照在窗戶上。
我突然覺得，那碼頭上的小船，大概也是這樣的早晨。晃了一夜，終於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