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口酒】
------------------------------------------
開工第三天，廠裡活不多，下午五點半就下班了。
我回屋躺了會兒，盯著天花板發呆。隔壁冇動靜，李雪梅這會兒應該在食堂收尾，打掃衛生，準備第二天的菜。這幾天她忙，我也忙，除了中午打飯那會兒能見一麵，其他時候各過各的。
躺著躺著，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條簡訊：“晚上過來吃飯，炒幾個菜。”
我回了一個字：“好。”
六點半，我過去敲門。她開的門，繫著圍裙，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頭髮用皮筋隨便紮了個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
“進來。”她往旁邊讓了讓。
屋裡飄著香味，桌上擺著三個盤子：一個青椒肉絲，一個蒜蓉青菜，一個紅燒魚。還有兩副碗筷，兩個玻璃杯，一瓶酒。
“今兒啥日子？”我問。
她笑了一下，“冇日子，就不能吃頓好的？”
我說能。
她讓我坐下，自己進了廚房，又端出一碗湯，擱在桌子中間。然後解了圍裙，掛到門後，在我對麵坐下。
“喝點？”她拿起那瓶酒，看著我。
那是瓶白酒，牛欄山的，還剩大半瓶。我說行。
她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我麵前，一杯自己端著。杯子是那種老式的厚玻璃杯，酒倒進去，晃一晃，掛壁。
“來，碰一個。”她舉起杯。
我端起來，跟她碰了一下。她仰頭喝了一大口，我也跟著喝了一口。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她放下杯子，夾了一筷子魚放到我碗裡，“嚐嚐，我燒魚還行。”
我吃了，確實好吃，魚肉嫩，入味，鹹淡正好。
她看著我吃，自己也不動筷子，就那麼笑眯眯的。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扒飯。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她說。
我“嗯”了一聲，放慢速度。
她又端起杯，“再喝一口。”
我又喝了一口。兩口下去，胃裡熱乎乎的，臉上也開始發燙。她臉上也紅了，眼睛亮亮的，像蒙了一層水汽。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你覺著，我這人咋樣？”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答。她等著，眼睛就那麼看著我。
我說挺好的。
“哪好？”
我想了想，“做飯好吃，對人好，長得也好看。”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你就會說好聽的。”
我說真話。
她端起杯，“衝你這句話，再喝一個。”
又喝了一口。酒下去一半了，她臉更紅了，連脖子根都是粉的。
## 二
飯吃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把碗筷收了，說要洗碗，我說我幫你。她不讓，說坐著等著，一會兒還喝。
我坐在床邊，聽著廚房裡嘩嘩的水聲。外頭天已經黑透了，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屋裡暖氣燒得足，有點悶。
她洗完碗，擦乾手，又端著那瓶酒和兩個杯子過來，挨著我坐下。
“來，接著喝。”她倒酒。
我接過杯，這回坐得近，胳膊碰著胳膊。她身上有股味兒，油煙味兒混著香皂味兒，還有她自己的味兒，說不上來是啥，就是好聞。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看著我。
“你知道不，我好久冇這麼高興了。”她說。
我說咋了。
“一個人太久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過年那幾天，你在這兒，有人說話，有人陪著吃飯，有人……”她冇說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啥，就聽著。
她又抬起頭，看著我，“你也是一個人，你懂那種滋味不？”
我點點頭。咋不懂？一個人睡，一個人起，一個人對著四麵牆。白天還好，有事乾，有人說話。一到晚上，躺在那張床上，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能把人吞了。
她伸手，放在我手上。她的手熱熱的，軟軟的。
“咱倆都是苦命人。”她說。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往我這邊靠了靠，頭靠在我肩膀上。
屋裡安靜了，隻有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外頭有人走過，腳步聲咚咚的，遠了。
她就那麼靠著，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我。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咱倆喝個交杯酒吧。”
我心跳快了一下。交杯酒，那是結婚才喝的。她看著我的眼神，亮亮的，裡頭有東西在晃。
我冇說話，端起杯。
她也端起杯，胳膊繞過來，跟我的胳膊纏在一起。兩人離得很近，近得能數清她眼睫毛。她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掃過我的臉，癢癢的。
“喝。”她說。
我們同時仰頭，把酒喝儘。酒順著喉嚨下去，燒得慌。她放下杯，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胳膊繞著我，看著我。
“這下，咱倆也算……”她冇說下去，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我把她摟進懷裡。她冇說話，就那麼靠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她悶悶的聲音：“抱緊點。”
我抱緊她。
## 三
不知道抱了多久，她抬起頭，親了我一下。嘴唇軟軟的，帶著酒味。
然後又親一下。
然後又一下。
我低頭，吻住她。她張開嘴，舌頭伸過來，熱熱的，軟軟的。兩人嘴裡的酒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往後倒，倒在床上。我跟上去，壓在她身上。她胳膊繞上我的脖子，腿纏上來。
床墊彈簧吱呀響著，她在我身下，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張開，喘著氣。
“***…”她輕輕說。
***。她睜開眼看我，眼睛裡水汪汪的，亮晶晶的。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你對我真好。”
我冇說話，隻是吻她。
她指甲掐進我後背，疼，但顧不上。外頭又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屋裡隻有她的聲音，壓著嗓子，一聲一聲的。
最後那一下，她身子繃緊，然後軟下來，像化了的糖。
我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她抬手，把我臉上的汗擦掉。
“累不？”她問。
我說不累。
她笑了，“嘴硬。”
躺了一會兒，她起來穿上衣服，去倒了杯水給我。我坐起來喝，她就挨著我，看著我喝。
喝完，她把杯子拿走，又鑽回被窩，挨著我躺下。
“今晚彆走了。”她說。
我冇說話，隻是摟緊她。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嘩嘩的。窗戶上全是水珠，往下淌成一道道印子。屋裡暖烘烘的，她的身子軟軟的，靠在我懷裡。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你說，咱倆能這樣多久？”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答。她等著，等了半天，冇等到回答。
她歎了口氣，把臉埋在我胸口，“算了，不問你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但不知道該說啥。
她抬起頭，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睡吧。”
我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她的話，一會兒是媳婦的臉，一會兒是兒子的笑。
想著想著，睡著了。
## 四
半夜醒了一回，她不在身邊。
我愣了一下，坐起來。屋裡黑著，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一點。我看見她站在窗前，披著那件舊棉襖，看著外頭。
“咋了？”我問。
她回過頭，笑了一下，“冇事，睡不著，看看雨。”
我起來，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身子涼涼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回去睡吧。”我說。
她點點頭，跟著我回到床上。躺下，她鑽進我懷裡，身子還是涼的。
我摟緊她，用體溫暖她。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謝謝你。”
我問謝啥。
她冇說話，隻是把我摟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我男人，以前也這樣抱我。”
我身子僵了一下。
她繼續說：“後來進去了，再也冇人這樣抱我了。”
我不知道該說啥，隻是摟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彆多想，我不是把你當他。你是你，他是他。”
我說我知道。
她又靠回我懷裡，“睡吧。”
這回，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來了，廚房裡傳來炒菜的動靜。我躺了會兒，起來穿衣服。
她推門進來，端著兩個盤子，“醒了？正好，吃飯。”
我看著她，她繫著圍裙，臉被熱氣熏得紅紅的，笑著。
跟昨天一樣，跟每天一樣。
可我知道，有啥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