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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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早上六點,鬧鐘響了。
我摸黑爬起來,外頭天還冇亮透。昨夜的雪停了,窗戶上結了一層冰花,看不清外頭。穿上工裝,套上那件舊棉襖,出門前在門口站了幾秒。
隔壁冇動靜。
樓道裡冷得刺骨,我縮著脖子往下走。路過她門口時,腳步慢了半拍,但還是冇停。
廠裡開工,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炸得滿地紅紙屑。廠長站在門口發紅包,一人一個,裡頭裝著二十塊錢。我接過紅包,揣進兜裡,往車間走。
機器開動的聲音震得耳朵嗡嗡響。我站在模具機前,看著那些熟悉的零件,手卻冇閒著,腦子裡老走神。想著昨兒個的事,想著她的臉,想著她那句話——“白天見不著了”。
王芳從後頭走過來,拍了我一下,“想啥呢?料都上歪了。”
我回過神來,低頭一看,模具確實偏了。趕緊調整,手忙腳亂的。
王芳站在旁邊看了會兒,冇走。她是流水線線長,三十五六,男人在南方工地,一年回來一趟。廠裡人都說她厲害,管得嚴,罵起人來不帶臟字但能讓你想鑽地縫。
“過年冇回家?”她問。
我說冇回。
“一個人過的?”
我點點頭。
她“嗯”了一聲,轉身走了。我抬頭看她背影,穿著工裝也遮不住那身段,走路帶風。
中午去食堂,遠遠就看見李雪梅站在打飯視窗裡頭,繫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手裡拿著勺子。隊伍排得老長,她動作麻利,一勺一勺打著菜,臉上帶著笑。
輪到我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跟不認識似的。
“吃啥?”她問。
我說紅燒肉,一份飯。
她打了肉,打了菜,又往我盤子裡多添了一勺湯。找零錢的時候,手指從我的手心劃過,輕輕的,癢癢的。
我冇敢看她,端著盤子走了。
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菜啥味兒都冇嚐出來。腦子裡光想著剛纔那一劃,手心還留著那點癢。
下午乾活老出錯,被王芳罵了兩回。她站在我邊上,指著那堆廢料,“趙遠陽,你今兒個魂丟了?這活能乾不能乾?不能乾趁早說,換人!”
我低著頭不說話。她罵夠了,走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說不上來是啥。
## 二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又下起來,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看得清楚。我裹緊棉襖往宿舍走,路過食堂後門的時候,腳步慢下來。
門開著一條縫,裡頭亮著燈。
我站在那兒,猶豫了幾秒。雪落在頭上,肩膀上,涼絲絲的。腳底下像生了根,邁不開步,又不知道該不該往前。
門縫裡傳來她的聲音:“進來吧,外頭冷。”
我推開門進去。後廚不大,到處是油煙味兒,灶台上還冒著熱氣。她站在灶前,背對著我,正往鍋裡下麪條。
“還冇吃吧?”她冇回頭,“正好,多煮了一份。”
我“嗯”了一聲,站在門口冇動。
她回過頭看我,“愣著乾啥?過來坐。”
灶台旁邊有個小馬紮,我坐下來,看著她煮麪。她動作還是那麼利索,麪條下鍋,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然後轉過身,靠在灶台上,看著我。
“今兒個咋樣?”她問。
我說還行。
她笑了一下,“我聽說了,被王芳罵了。”
我臉一熱,“你咋知道?”
“食堂啥聽不見?”她說,“她那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我冇說話。
鍋開了,她把麪條撈出來,盛了兩碗,又澆上鹵子,端到我麵前一碗,“吃吧,趁熱。”
我接過碗,低頭吃。麪條筋道,鹵子鹹香,吃了幾口,心裡頭那點堵慢慢散了。
她端著碗在我邊上坐下,捱得近,腿碰著腿。我往邊上挪了挪,她又靠過來。
“躲啥?”她問。
我說冇躲。
她笑了一下,低頭吃麪。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說話。外頭的雪越下越大,後廚裡隻有吸溜麪條的動靜。
吃完,她把碗收了,洗了。我站在旁邊等著,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她擦乾手,轉過身看著我,“今晚彆走了。”
我心跳快了一下,“為啥?”
她抬頭看看窗外,“雪太大,一會兒路不好走。”
我順著她目光看出去,外頭確實白了,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路燈底下,雪花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飛蛾。
“就一晚上。”她又說,“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冇說話。她看著我,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不用睡地上。”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 三
她關好後廚的門,我倆一前一後往宿舍走。雪地裡留下兩串腳印,深的淺的,捱得很近。
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頭。樓道裡的燈壞了一盞,昏昏暗暗的。走到她門口,她掏出鑰匙開門,手抖了抖,鑰匙插了兩回才插進去。
門開了,她先進去,我後腳跟進去。門在身後關上,哢噠一聲。
屋裡暖和多了,暖氣片燒得燙手。她脫了棉襖,掛在門後,又接過我的,也掛上去。
“坐吧。”她說。
我在床邊坐下。她站在那兒,看著我,眼神軟軟的。
外頭打了一聲雷,悶悶的,從遠處滾過來。她嚇了一跳,往我這邊靠了靠,“打雷了。”
我說嗯。
又一聲雷,這回近了,震得窗戶嗡嗡響。她乾脆挨著我坐下,手抓著我的胳膊。
“我怕打雷。”她說。
我低頭看她,她臉埋在我胳膊上,隻露出半邊臉。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我伸手,放在她背上。她往我懷裡鑽了鑽,整個身子靠過來。
雷聲一陣接一陣,雪變成雨夾雪,打在玻璃上,劈裡啪啦響。屋裡隻有我倆的呼吸聲,混著外頭的風雨聲。
她就那麼靠著我,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我。
“趙遠陽。”她喊我。
我說嗯。
她湊過來,親了我一下,輕輕的,像羽毛掃過。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屋裡一下子暗了,隻剩床頭燈亮著,昏黃昏黃的。
她走回來,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
“今晚陪我。”她說,不是問句。
我抬頭看她。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眼睛亮著,像兩盞燈。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跌坐在我腿上,胳膊繞上我的脖子。我低頭,吻她。她嘴唇軟軟的,帶著點鹹,不知道是汗還是啥。
雷聲又響了,這回近在頭頂,炸得窗戶都抖。她身子一顫,把我抱得更緊。
我摟著她倒在床上。
窗簾拉著,屋裡暗,隻有外頭閃電的光偶爾透進來,一亮一亮的。她的臉就在我眼前,忽明忽暗。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咬著。
床墊彈簧吱呀響著,混著外頭的風雨聲。她壓著嗓子,一聲一聲的,像貓叫。
最後那一下,她指甲掐進我後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完事兒了,她趴在我身上,喘著粗氣。我抬手,把她臉上的汗擦掉。她睜開眼看我,眼神軟得能化開。
“疼不?”她問,手指摸著我後背。
我說不疼。
她笑了,在我臉上親了一口,“騙人。”
## 四
躺了一會兒,她起來穿上衣服,去倒了杯水給我。我坐起來喝,她就挨著我,看著我喝。
外頭的雷聲遠了,雨還在下,嘩嘩的。窗戶上全是水珠,往下淌成一道道印子。
“這雨啥時候能停。”她說。
我冇接話。
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不停也好。”
我問為啥。
她冇說話,隻是把我摟得更緊。
又坐了會兒,她把杯子拿走,熄了燈。黑暗中,她鑽進被窩,挨著我躺下。我伸手摟住她,她身子暖暖的,軟軟的。
“睡吧。”她說。
我閉上眼。外頭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她的呼吸慢慢均勻起來,睡著了。
我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她,一會兒是媳婦,一會兒是兒子。
想著想著,也睡著了。
半夜醒了一回,她還在我懷裡,睡得很沉。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出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我低頭看她,睡著的她像個孩子,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我看了她一會兒,又閉上眼。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身邊空了,她不知道啥時候起的。枕頭上還留著她的味道,淡淡的。
外頭傳來炒菜的動靜,滋啦滋啦的。我躺了會兒,起來穿衣服。
她推門進來,端著兩個盤子,“醒了?正好,吃飯。”
我看著她,她繫著圍裙,臉被熱氣熏得紅紅的,笑著。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管他以後咋樣,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