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修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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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早上醒來,外頭白了一片。
昨夜的雪下得不大,但斷斷續續飄了一宿,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我趴在窗邊看了會兒,樓下有幾個孩子在雪地裡踩腳印,嘰嘰喳喳的,隔著玻璃聽不清喊啥。
手機響了一下,是廠裡發的群訊息:初三開工,早上八點準時到崗。
我把手機扔床上,去廁所洗臉。水龍頭擰開,咕嚕咕嚕響了幾聲,流出來的水細得像根線,半天才把毛巾打濕。這破樓就這樣,冬天水管老凍,湊合用。
剛擦完臉,外頭有人敲門。
我愣了一下,這個點,能有誰?走過去開了門,李雪梅站在外頭,披著那件舊碎花棉襖,頭髮有點亂,臉色不太好看。
“小趙,你幫我看看,我那屋水管漏了。”她說,“滿地都是水。”
我說行,穿上外套跟她過去。
她那屋門開著,一進去就聽見嘩嘩的水聲。我拐進廁所,地上一攤水,正從洗手池底下往外淌。她跟在後頭,踮著腳跨過水窪,“剛纔還好好的,洗著洗著臉,底下突然噴水了。”
我蹲下來,開啟洗手池下頭的櫃門,一股黴味兒衝出來。裡麵堆著洗衣粉、刷子、幾個塑料盆,都泡在水裡。我把東西往外掏,她彎腰在旁邊接著,遞到一邊。
手電筒照進去,看見是進水管的介麵鬆了,橡膠墊圈老化,水從那兒滋出來。我伸手進去擰,夠不著,得把整個身子探進去。
“幫我拿個扳手。”我說。
她應了一聲,出去找。我趴在地上,半個身子探進櫃子裡,手摸索著那個介麵。水滋在手上,冰涼。
“扳手。”她回來了,蹲在我邊上。
我伸手去接,一扭頭,愣住了。
她蹲在那兒,彎著腰,手裡的扳手遞過來。身上那件白襯衫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透出裡頭的顏色。領口敞著,從我這個角度,能看見那道溝。
手停在半空,忘了接。
她看我愣著,順著我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臉騰地紅了。但她冇躲,也冇遮,就那麼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看啥呢?”她問,聲音軟軟的。
我喉嚨發乾,嚥了口唾沫,“冇、冇啥。”
接過扳手,趕緊把頭埋回櫃子裡。心跳得厲害,手裡的扳手都有點抖。我深吸一口氣,穩住手,把扳手卡在介麵上,使勁擰。
她在邊上蹲著,冇走。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就在我背上,熱熱的。
介麵擰緊了,不漏了。我把手伸出來,又伸進去檢查了一遍,確定冇問題,才從櫃子裡退出來。
“好了。”我說,聲音有點啞。
她遞過來一條毛巾,“擦擦。”
我接過來,擦手上的水。她就站在旁邊,看著我。白襯衫還是濕的,貼在身上,曲線分明。
我低下頭,不敢看。
“你衣服濕了。”我說,“換一件吧,彆著涼。”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袖子上都是水。”
我低頭看看,果然,毛衣袖子濕透了,往下滴水。
“那咱倆都換。”她說,轉身往屋裡走,“你等著,我給你找件乾的。”
我站在廁所門口,聽著她翻箱倒櫃的動靜。外頭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一點,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床上的被子上。
她拿著件舊T恤出來,“這是我的,你穿可能小點,先湊合換上。”
我接過來,站著冇動。
她又笑了,“咋,還怕我看?”
我臉一熱,背過身去,把濕毛衣脫了。光著膀子套她那件T恤,確實小,繃在身上,有點緊。
她在我後頭“噗嗤”一聲,“挺精神的。”
我轉過身,她已經換了件乾爽的襯衫,頭髮也攏了攏,看著精神多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點點頭,“還行,能穿。”
我把濕毛衣搭在暖氣片上,“等乾了再換回來。”
“急啥。”她說,“中午在這吃,我給你燉了排骨,熱熱就行。”
我想說不用,她已經往廚房那邊去了。
## 二
廚房就是過道裡搭的一個煤氣灶,油煙機轟隆隆響著。她熱上排骨,又切了兩個青椒,說再炒個菜。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乾啥。屋裡小,她轉個身都能碰著我。每一次擦身而過,都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肥皂味兒,混著排骨湯的肉香。
“你彆杵著,坐那兒去。”她指了指床邊。
我坐到床邊,看著她忙活。她炒菜的動作很利索,鍋鏟翻飛,油煙往上冒。外頭的陽光斜著照進來,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炒好菜,她把兩個盤子端到桌上,又盛了兩碗米飯,筷子擺好。
“吃吧。”她在對麵坐下。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燉得爛,一咬就脫骨,香。
“好吃不?”她問。
我點點頭,“好吃。”
她笑了笑,也低頭吃飯。兩人麵對麵坐著,誰也不說話,隻有筷子和碗碰的動靜。
吃著吃著,她突然問:“你媳婦做飯咋樣?”
我愣了一下,“還行。”
“比我呢?”
我不知道咋答,含糊著說:“都好吃。”
她笑了,拿筷子敲了敲我碗邊,“滑頭。”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幫忙端盤子。廚房小,兩人擠在一起,手碰著手,誰也不躲。
洗好碗,她擦乾手,轉過身看著我。
“下午還回去不?”她問。
我冇說話。
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睛裡的自己。
“陪我待會兒。”她說,聲音低低的。
我冇動。她就那麼看著我,等著。
外頭又飄起雪來,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屋裡暖氣燒得足,有點悶。她的呼吸就在我臉前頭,熱熱的。
我伸出手,放在她腰上。她往前靠了靠,臉貼在我胸口。
“你身上啥味兒?”她問。
我說不知道。
“挺好聞的。”她說。
我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她的頭髮軟軟的,有一股洗髮水的香味。
她就那麼靠著我,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我。
“趙遠陽。”她喊我名字,一字一字地喊。
我說嗯。
她踮起腳,嘴唇湊上來。
我低頭,接住。
這個吻很長,長到我都忘了換氣。她的手繞到我後頸,往下按。我的手從她腰上往上移,移到背上,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裡頭的溫熱。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著我往床邊走。
窗簾冇拉,外頭的雪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光,臉在陰影裡,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來。”她說。
我走過去。
床墊往下陷,彈簧響了一聲。她的襯衫釦子解開了,露出裡頭的麵板,白得晃眼。我伸手去摸,她身子抖了一下,然後軟下來。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屋裡隻有呼吸聲,粗的,細的,混在一起。她的指甲掐進我後背,疼,但顧不上。
最後那一下,她咬著嘴唇,冇出聲。我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汗滴在她脖子上。
她抬手,把我臉上的汗擦掉。
“累不?”她問。
我說不累。
她笑了,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嘴硬。”
## 三
躺了一會兒,她起來穿衣服。我側躺著,看著她的背影。她背對著我,穿好襯衫,一顆一顆扣釦子。扣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我。
“看啥?”
我說冇看啥。
她笑了笑,把釦子扣完,又穿上褲子,回頭說:“你再躺會兒,我燒點水。”
她出去,過道裡傳來接水的動靜,煤氣灶打著火,噗的一聲。
我躺著冇動,看著天花板。這屋的天花板還是那麼乾淨,冇有裂縫。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腦子裡突然想起媳婦的臉。上次見麵是國慶,她送我到村口,兒子站在旁邊,揮著手。她說到了打電話。我說好。車開出去老遠,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
心裡頭突然有點堵,說不上來是啥滋味。
水燒開了,她端著兩個杯子進來,遞給我一杯,“喝點熱水。”
我坐起來,接過杯子。她挨著我坐下,也捧著杯子喝。
“想啥呢?”她問。
我說冇想啥。
她看了我一眼,冇追問。
喝了幾口,她把杯子放下,手搭在我腿上。
“晚上還過來不?”她問。
我說初三開工,得早睡。
她點點頭,“那行,明天再過來。”
我冇說話。
她又說:“初三開工了,食堂也開了,以後白天見不著了。”
我說嗯。
她靠在我肩膀上,歎了口氣,“這年過得真快。”
我冇接話。外頭的雪還在下,窗戶上的水珠越來越多,往下淌成一道道印子。
坐了會兒,我說該回去了。她點點頭,起身送我。走到門口,她拉住我,又親了一口。
“晚上要是想過來,就過來。”她說。
我說好。
開門出去,樓道裡還是那麼冷。我走回自己屋,開門進去,屋裡黑著,冷清清的。暖氣片還是溫的,不頂事。
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隔壁傳來她的動靜,鍋碗瓢盆響著,大概是在收拾。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她,一會兒是媳婦,一會兒是兒子。想著想著,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隔壁冇動靜了,大概睡了。我摸出手機看一眼,八點多。肚子有點餓,懶得動。
躺著躺著,手又不自覺地放下去。
這回想著的是她剛纔的樣子,站在窗前,背對著光,解開釦子的那一刻。
完事兒了,躺著冇動。外頭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窗戶亮亮的。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逼自己睡。
明天就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