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食堂裡的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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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李雪梅的屋子格局跟我那間差不多，二十來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布衣櫃。但收拾得比我那兒利索多了，床單鋪得平整，被子疊成方塊，桌上擱著一瓶塑料花，紅紅綠綠的，看著喜氣。
“坐吧。”她指了指床邊。
我站著冇動。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點發虛，怕一開口聲音都是抖的。
她笑了一下，也不催，自己往床邊一坐，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那杯子裡還有半杯水，她喝完，又拿另一個杯子倒了一杯，遞給我。
“大過年的，彆站著。”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杯壁，溫熱的。她倒的是熱水。
我端著杯子在床邊坐下，離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屋裡暖氣燒得足，有點燥。我穿著一件舊毛衣，這會兒覺得領口勒得慌，想鬆一鬆，又覺得不合適。
她也冇說話，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對麵的牆。牆上掛著一本日曆，還是去年的，翻到十二月那頁，上麵印著一個穿紅襖的女人抱著大鯉魚。
外頭隱隱約約傳來鞭炮聲，隔得遠，悶悶的，像在水裡炸的。
“昨晚的餃子好吃不？”她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好吃，比飯館的都好。”
她笑了笑，扭頭看我，“那以後常來，我給你包。”
我不知道該接啥，隻好“哎”了一聲。
她又笑了，這回笑得近了點，身子往我這邊傾了傾，“你這個人，話咋這麼少？”
我說我嘴笨。
“笨點好。”她說，聲音低下去，“太會說的男人，靠不住。”
她這話說得冇頭冇尾，我不知道咋接，隻好低頭喝水。杯子裡的水有點燙，我小口小口地抿，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就那麼看著我喝水。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從上往下，又從下往上，慢慢地掃。我頭皮有點發麻，後背開始冒汗。
“熱不？”她問。
我說還行。
她伸手過來，手指搭在我手背上，“都出汗了，還嘴硬。”
她的手涼涼的，跟我昨晚碰到的一樣。就那麼搭著，冇動，也冇收回去。我看著那隻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乾乾淨淨的，指節有點粗，是做慣了活的。
我的手背開始發燙，從她手指搭著的那一塊往外燒，燒到手腕，燒到小臂，燒得整個身子都燥起來。
她把手收回去了，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屋裡一下子暗了，隻剩床頭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得她半個身子都在光裡，半個身子在暗裡。
她轉過身，靠在窗邊，看著我。
“你一個人過年，不冷清？”她問。
我說習慣了。
“這種事，咋習慣得了？”她說，聲音軟軟的，像化了的糖稀，“一個人睡，一個人起，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她頓了頓，冇說下去。
我心裡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她走過來，在我邊上坐下，這回離得近，近得我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肥皂味兒，混著點油煙氣，還有彆的啥，說不上來，就是女人的味兒。
“我男人進去一年多了。”她說，眼睛看著自己的手，“剛開始那幾個月，天天晚上睡不著，睜著眼到天亮。後來慢慢習慣了，可習慣歸習慣，該睡不著還是睡不著。”
我冇說話。
她轉過頭看我，“你懂不？”
我點點頭。我咋不懂？一個人在外的日子，白天還好，有事乾，有人說話，一到晚上，躺在那張床上，四麵牆壓過來，那種滋味，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點啥東西，軟了，化了。
“我也是。”她說，“一個人，太難受了。”
她這話說得輕，輕得像蚊子哼，可我聽清了，每一個字都聽清了。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的手又伸過來，這回冇搭在手背上，直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濕，是汗。
我冇動。就那麼讓她握著。她的手在我掌心裡，不大，軟軟的，握緊了，指節硌著我的手心。
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肩膀捱上我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隔著毛衣，熱熱的。
“小趙。”她喊我，聲音低低的。
我轉過頭看她。她也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光裡，像兩汪水。
她的臉湊過來，近得我能數清她眼睫毛。然後她閉上了眼。
我知道該乾啥了。可我冇動，就那麼看著她。心跳得太快了，腦子裡嗡嗡的，啥也想不了。
她等了幾秒，睜開眼，看著我，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無奈。
“你這個人……”她說，話冇說完，手從我掌心裡抽出去，抬起來，搭在我脖子上，往下按了按。
我的臉湊過去了。嘴唇碰上她的嘴唇。
軟。這是第一個感覺。然後是一股熱，從嘴唇傳過來，傳到臉上，傳到耳朵根，傳到全身。
她嘴唇動了動，張開了。一股熱氣呼進來，帶著她嘴裡的味道，茶水的清苦，還有一點點甜。
我閉上眼。
接下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她拉著我往床上倒，床墊往下陷了陷，彈簧響了一聲。記得她的毛衣往上卷，露出一截腰，白白的，軟軟的。記得我的手放在那截腰上，手心燙得厲害。
窗簾拉著，屋裡暗，隻有床頭燈亮著。光影晃晃悠悠的，照在她臉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嘴唇咬著，像是在忍著啥。
外頭的鞭炮聲遠了，淡了，聽不見了。隻剩下呼吸聲，粗的細的，混在一起。還有床墊彈簧的動靜，吱呀，吱呀，像老家那輛破架子車走在土路上。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昨晚我聽的就是這個聲。
然後這念頭就被衝散了，啥也想不了了。
## 二
完事兒了。
我躺著，喘著粗氣，身上汗津津的。她躺在我邊上，臉側著，對著牆，後背對著我。那截腰露在外頭，被子冇蓋住，白得晃眼。
屋裡安靜了，隻剩我倆的呼吸聲。外頭的鞭炮又響起來，這回近了，劈裡啪啦的，炸得窗戶嗡嗡響。
她動了動，翻了個身，麵對著我。臉還紅著，頭髮亂了，粘在額頭上，濕漉漉的。她看著我，眼神軟軟的，像化了的雪。
“咋樣？”她問。
我不知道咋回答，隻好笑了笑。
她也笑了，伸手在我臉上拍了一下，“傻樣。”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兩人。被子裡暖暖的，有我倆的體溫，還有一股味道，說不上來是啥，混著汗味兒，還有彆的。
“你媳婦呢？”她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在老家，帶孩子。”
“多久冇回去了？”
我想了想，“過年冇回，去年國慶回去了一趟。”
“那也挺久了。”她說，手放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地劃著，“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
我冇說話。
她又問：“你兒子多大了？”
“九歲，上三年級。”
“會打電話不？”
“會，昨晚還打了。”
她笑了笑，“我也有個閨女，跟著她姥姥，也是天天打電話。”
我不知道該說啥，就“嗯”了一聲。
她也不說話了，就那麼躺著，手還在我胸口劃著。劃著劃著，往下去了。
我心跳又快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再來？”
我冇說話，直接翻過身去。
這回比剛纔更長了。完事兒的時候，我腿都是軟的，躺著不想動。她也冇動，就那麼挨著我，臉貼在我肩膀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你今晚還回去不？”
我說不回了吧。
她笑了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那我去做飯。”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走到門口，從門後扯下一件舊棉襖披上，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躺著，好了叫你。”
門開了，外頭樓道裡的光照進來，晃得我眯眼。門又關上了，屋裡又暗下來。
我躺著冇動，看著天花板。這屋的天花板比我那屋乾淨，冇有那道裂縫。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啥都在想，啥也冇想清楚。隻知道剛纔發生的事，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做夢。
過了會兒，隔壁傳來炒菜的動靜，滋啦滋啦的，油煙味兒從門縫鑽進來，混著屋裡的味道，怪怪的。
我躺了一會兒，起來穿衣服。穿到一半，看見床頭櫃上那張照片，相框裡是個男人，黑黑瘦瘦的，穿著工裝，站在一輛大貨車前頭，笑著。
那是她男人。
我看著那照片愣了幾秒，然後把釦子扣好，坐在床邊等著。
外頭的鞭炮聲還在響，一陣一陣的。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頭啥也看不清。
## 三
吃完飯，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她炒了兩個菜，一個蒜苗炒肉，一個西紅柿炒蛋，還熱了昨天的餃子。我吃了兩大碗米飯，撐得直打嗝。
她看著我吃，笑得眉眼彎彎的，“能吃是福。”
我說我平時冇吃這麼好。
她收拾碗筷的時候，我站在窗邊往外看。樓下是春潮小區那條破舊的馬路，稀稀拉拉幾個人，都穿著新衣服，大概是走親戚的。有個小孩在放炮，點著了就跑，捂著耳朵回頭看。
“下午乾啥？”她在背後問。
我說冇乾啥，回去躺著。
“那晚上過來吃？”她說，“我燉排骨。”
我回過頭看她，她正低著頭洗碗，冇看我。
我說好。
她又說：“彆讓人看見。”
我說知道。
從她屋裡出來，樓道裡靜悄悄的。我輕手輕腳走到自己門口，開了門，進去，又把門關上。
屋裡冷，暖氣片摸著是溫的，不頂事。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腦子裡還在想剛纔的事。
她的嘴唇，她的手，她的腰，她壓著嗓子喊的那幾聲。
想著想著，又燥起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昨晚留下的味道，汗味兒，還有彆的。跟隔壁的味道不一樣。
手機響了一下，是兒子發來的語音：“爸，新年快樂！”
我回了一個：“新年快樂，聽媽話。”
發完，把手機扔一邊，繼續躺著。
窗外頭，天灰濛濛的，陰著。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
我閉上眼，腦子裡啥也冇想，就那麼躺著。躺了一會兒，不知道啥時候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窗外頭飄著雪，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看得清楚。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半。
隔壁傳來燉排骨的香味，從門縫鑽進來，飄得滿屋都是。
我起來洗了把臉，把頭髮攏了攏，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開門出去。
樓道裡冇人。我敲了三下她的門。
門開了，她站在裡頭，繫著圍裙，臉被熱氣熏得紅紅的。
“進來。”她說。
門在我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