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個人的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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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廠房那邊的機器聲終於停了。
我躺在春潮小區十五棟406室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彎彎曲曲的裂縫,聽著隔壁傳來的聲音。
隔壁住著食堂的老闆娘李雪梅。她男人去年進去了,聽說是因為在老家開貨車撞死了人,賠不起,判了三年。這事廠裡人都知道,私底下傳得有鼻子有眼。
這會兒她屋裡有人在說話,男人的聲音,粗粗的,聽不清說啥。然後是床腿蹭地的動靜,吱呀,吱呀,像老家那輛破架子車走在土路上。
我把枕頭翻了個麵,涼的,又翻回來,還是涼的。窗外頭有人在放炮仗,劈裡啪啦一陣,炸得玻璃嗡嗡響。兒子打電話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這陣響動。
“爸,你吃餃子冇?”
我支吾了一聲。其實冇吃。食堂關門三天,街上小館子也關得差不多了,下午轉悠半天,隻買到一包快過期的方便麪。
“媽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可香了。”兒子在那頭喊,“爸你啥時候回來?”
我說快了快了,等開春活兒鬆快點就回。掛了電話,手機螢幕亮著,屏保還是兒子去年暑假拍的照片,黑了不少,門牙掉了一顆,笑得豁牙漏風的。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不想看。
隔壁的聲音大了起來。女人的動靜,壓著嗓子,悶悶的,像堵著什麼東西。然後是男人的喘氣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急。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上有一塊水漬,從上往下淌,乾了以後留下黃褐色的印子,像張地圖。我來這屋快一年了,天天晚上對著它,閉著眼都能描出輪廓。
可今晚怎麼也閉不上眼。
那聲音還在繼續。床腿蹭地的頻率變了,快了,亂了。女人的動靜也變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想起一些畫麵——老家那張一米五的床,媳婦躺在邊上,後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是啥時候了。去年過年?前年?反正自打她去縣城陪讀,這事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再冇抓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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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炮仗又響了一波,劈裡啪啦裡夾著孩子的笑聲。過年了。都過年了。
隔壁的聲音停了。靜了幾秒,然後是女人的笑聲,低低的,軟軟的,說了句啥,聽不清。男人也笑了。床又響了兩聲,這回是挪動的動靜,大概是下床。
我把手抽出來,翻了個身,仰麵躺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窗外時不時閃過的煙花裡,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老家,媳婦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的水汽往上冒,玻璃上糊了一層白霧。一會兒是兒子,舉著煙花棒在院子裡跑,火星子往後甩,畫出一道一道的弧線。一會兒是隔壁剛纔的聲音,吱呀吱呀的,悶悶的,壓著嗓子。
我今年三十二,在模具廠乾了五年。媳婦在家種地帶孩子,種不動了就去縣城陪讀,租了一間十幾平的小屋,一月三百,比我這兒便宜五十。兒子上三年級,成績中不溜,老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報補習班,說班裡好多人都報。我說報,咱也報。媳婦說一學期兩千多。我說報,錢我想辦法。
有啥辦法?就是熬。加班,多乾活,少請假,少生病。過年不回家,省路費,還能拿三倍工資。今年本來要回的,票都看好了,後來廠裡說訂單緊,初三就開工,回去也呆不了兩天。我就把票退了。
隔壁的門響了一下,男人的腳步聲往樓道那邊去了。然後是我這屋的門,響了三聲。
## 二
我冇動。
又是三聲,輕輕的,像是用手指關節敲的。
“小趙?睡了冇?”
李雪梅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但能聽出來是她。
我應了一聲,嗓子有點乾,清了清,“冇呢。”
“開門,給你拿點餃子。”
我愣了兩秒,坐起來,摸黑套上褲子,光著膀子去開門。門一開,外頭樓道裡的燈照進來,晃得我眯了眯眼。
她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舊的碎花棉襖,裡頭是秋衣,領口敞著,露出一截脖子。頭髮有點亂,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剛折騰完還是熱的。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小盆,冒著熱氣。
“自己包的,多了,吃不完。”她把盆往我手裡一塞,“明天就初一了,不能空著肚子過年。”
我接過來,盆底燙燙的,一股豬肉大蔥的味兒直往鼻子裡鑽。我說謝謝李姐。
她冇急著走,往我屋裡瞄了一眼,“一個人?”
我點點頭。
她又看我一眼,從上到下。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光著上身,趕緊往門後縮了縮。她笑了一下,那種笑,說不清,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卻冇動。
“大過年的,早點睡。”她說。
我說哎,您也是。
她轉身走了。我端著盆站在門口,看著她背影。碎花棉襖有點舊了,洗得發白,腰那塊收著,顯出腰身來。她走得不快,到樓梯口那會兒,回頭看了一眼。
我倆的目光撞上了。我趕緊低頭,看盆裡的餃子。熱氣往上撲,糊了眼睛。
回了屋,把盆放桌上,這纔看清是滿滿一盆,至少二十個,個個皮薄餡大,能看見裡頭透著油。我拿筷子夾了一個,咬一口,汁水滋出來,燙得直吸氣。是真香。比媳婦包的不差。
吃了三個,筷子慢下來。腦子裡又想起剛纔的聲音,吱呀吱呀的,還有她這會兒遞餃子時看我的眼神。那眼神我說不上來是啥意思,但就是讓人心裡頭癢癢的,像有根羽毛在撓。
外頭的炮仗聲漸漸稀了。吃完餃子,我把盆洗了,想著明天還她。躺回床上,這回更睡不著了,翻來覆去的,腦子裡全是她站在門口的樣子——碎花棉襖,敞開的領口,那截脖子,還有回頭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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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已經安靜了,樓道裡也冇動靜了,整個樓都安靜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炮仗。窗外有煙花炸開,紅的綠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閃一閃的。
我閉著眼,腦子裡全是剛纔那聲音。吱呀吱呀,悶悶的,壓著嗓子。我想象著那屋裡發生的一切,想象著她那時候的樣子,想著想著,***
***。煙花剛好炸了一波大的,把屋裡照得通亮。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喘著粗氣。
完事兒了,躺著冇動。身上汗津津的,黏得難受,但懶得動。腦子裡空空的,啥也不想。過了好一會兒,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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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第二天醒來,外頭已經大亮了。初一,冇人放炮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起來洗了把臉,把那個不鏽鋼盆又洗了一遍,擦得鋥亮,端著她去敲隔壁的門。
敲了三下,冇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冇動靜。
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門開了。
李雪梅站在門裡頭,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頭髮梳過了,臉上也洗過了,比昨晚看著精神。她看見我手裡的盆,笑了笑,“吃了?”
“吃了,謝謝李姐。”我把盆遞過去。
她接過去,手碰到我的手指,涼涼的。我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手在我手上多停了一秒,然後才收回去。
“初一,不急著上班吧?”她問。
我說不急著,初三纔開工。
她點點頭,眼睛看著我,又是昨晚那種眼神。這回我看清了,那眼神裡有東西,濕濕的,黏黏的,像南方梅雨天裡的空氣,能擰出水來。
“那進來坐坐?”她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屋子。
我看見屋裡靠牆擺著一張床,床單換過了,鋪得平平整整。床頭櫃上擱著兩個杯子,並排放著。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快得能聽見咚咚的聲響。腦子裡還在想該不該進,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她笑了一下,這回笑得開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
門在我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