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柳敗興而來,乘興而歸。
次日一早便至郡府尋張斌。
如預料,得知盧柳來意,張斌痛快應諾。
對張斌而言,由誰來負責將加征的糧食布匹兌換為金銀珠寶並不重要。
隻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到了手中,更重要。
既然盧柳已經開竅了又決定和光同塵,張斌也犯不著跟盧柳明爭暗鬥。
盧柳雖然隻是個郡長史,但盧柳之父盧植,如今正在洛陽任職尚書,頗受皇帝劉宏信任。
事鬨大了,對張斌冇好處。
而盧柳提議將劉備列為今年的孝廉候選,張斌不僅應諾,還更進一步,稱:「既是盧尚書門生,又是盧長史舉薦,劉備便定為今年的孝廉,何須候選?」
雖說州郡舉薦的孝廉還需要洛陽朝廷稽覈,但張斌是中常侍張讓的親信,隻要被舉薦為孝廉,剩下的流程都是走過場。
為避免引起盧植誤會而壞了劉備的孝廉稽覈,盧柳又準備了一封親筆家書,委派親信隨從送往洛陽。
盧柳跟劉備合謀之事,雖然初衷是為了賑濟四方鄉鄰,但明麵上盧柳、張斌、劉備三人是在同流合汙。
若不提前向盧植報備,以盧植的性格,即便是親兒子和門生也照樣彈劾。
隨著加征賦稅的推行,幽州諸郡縣鄉,民怨沸騰日甚。
荒年收成本來就少,朝廷賦稅不減反增,天災伴隨**,百姓求活無路。
然而世道越亂,越是弱肉強食。
弱,便是原罪。
「百姓嗟怨四起,仇富日甚,玄德所為,恐有不妥。」
在簡雍心目中,劉備應當匡時濟世撥亂反正,而非勾結貪官兼併田宅。
關羽亦是如此。
勾結貪官兼併田宅,跟欺淩弱小又有何區別?
唯有世代豪右的張飛,習以為常。
豪右的家業不是大風颳來的,同樣也是世代兼併田宅、蓄養佃客奴婢、強占農林牧漁副手工閉門成市,官不能製,吏不能管,才得以成為豪右。
故而在張飛眼中,兼併貧者弱者的田宅是劉備的本事,又豈能以道德綁架之?
「主上不僅冇有強買強賣,還給賤民吃、給賤民穿,佃稅又遠低於朝廷賦稅,賤民理當感恩戴德,又豈能嗟怨主上?」
張飛一口一個賤民,讓簡雍和關羽皆感火大。
「古賢有雲: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豈能呼民為賤?」簡雍引經據典,若非張飛如今為劉備的上客,簡雍早已出口成臟了。
張飛不假思索,哼道:「民無終賤?那不還是賤民嗎?古賢者都呼民為賤,俺為何不能呼民為賤?」
清奇的理解角度,讓平日裡擅長辯論的簡雍也一時語噎。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可張飛的理解角度,又偏偏能立住邏輯。
得先呼民為賤,纔能有民無終賤的假設。
辯論輸給了張飛,簡雍頓感鬱氣填兄,悶悶不已。
關羽緊蹙眉頭。
張飛的賤民之論雖然很難聽,但卻貼合事實,即便關羽素不淩弱也不得不承認人分貴賤的現實。
主位上的劉備,耳中聽著簡雍、關羽、張飛三人之間的爭執,思緒卻集中在近期兼併的田地房屋、囤積的糧草布匹、蓄養的佃客奴婢上。
家業越大,對家主計算力的要求越大。
兼併的田地房屋每年產出,囤積的糧草布匹每日消耗,蓄養的佃客奴婢應當如何分配崗位才能平衡產出等等,都需要劉備精打細算。
在仔細計算之後,劉備這才抬頭看向爭執的簡雍、關羽、張飛三人。
劉備蓄客二百有餘,上客目前隻有簡雍三人。
每議大事,也都隻與三人商議。
「張小郎,你家尚未售出的鹽鐵,我全要了,可否辦到?」
劉備不參與眾人爭執的論點,轉而問及張傢俬下販賣的鹽鐵。
隨著朝廷**、權力分散,原本官營的鹽鐵逐漸為地方豪強所取,張氏之家通過累世經營,也取得了涿郡不少鹽鐵市場的份額。
「包在俺身上,俺這就回莊上。」張飛不假思索,滿口答應。
雖說張飛之父及叔伯族老尚在,但張飛自恃武勇又自幼驕縱慣了,遇上不服的,更習慣用武力解決。
叔伯族老不能揍,但叔伯族老的子孫被張飛揍了個遍。
換而言之,張家年輕一輩,莫不以張飛為尊。
張飛為了躋身於士族階層,甘願以劉備為主上,不論是張飛之父還是叔伯族老,可以有反對的聲音,但僅限於口頭。
誰敢阻撓張飛進步,誰就是張飛的敵人,暴而無恩並不是故意中傷,而是事實凶名。
之所以甘願以劉備為主上,除了被劉備揍了一頓外,更大的原因是跟著劉備能進步。
「玄德......」
待張飛離去,簡雍欲言又止。
方纔爭論了許久,劉備卻似是冇聽見一般,讓簡雍的心氣更為鬱結。
「憲和之意,我也明白。」劉備溫聲徐徐:「如今的我,隻是白身。信我敬我者,可吃飽穿暖;怨我仇我者,又與我何乾?」
「張小郎之言,雖然不中聽,但也是事實。我不僅冇有強買強賣,還給他們吃給他們穿,佃稅也遠低於朝廷賦稅。」
「依附我者,溫飽皆繫於我身,我思慮錢糧產出尚且來不及,哪有閒工夫去思慮一群被妖賊蠱惑心智而仇怨我者?」
劉備的情緒穩定得令人驚嘆。
道德?
隻有解決了溫飽,纔有資格談道德。
而昔日的齊相管仲也給出標準答案。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
簡而言之:國家的存續需要禮義廉恥四大綱紀並行,而想要並行禮義廉恥,上要君主遵守法度,下要百姓衣食豐足。
當劉備選擇兼併田宅,道德上便有了瑕疵,不論如何辯論,最終都指向「德薄」結論。
故而劉備拋開了道德不談,選擇思慮具體的產出。
談道德會陷入「自證」陷阱,談產出才能解決溫飽。
席捲天下八州的大亂即將到來,劉備想要求存自保,唯有廣積糧秣,方可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