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酒意,盧柳徐徐道出任職郡長史以來的種種不順。
當說到郡守張斌欲假借賑災名義向百姓加收雜稅斂財以及那套逼良為盜立軍功的歪理邪說時,盧柳再也控製不住情緒,起身怒罵:
「狗賊張斌,不當人子!」
然而劉備至始至終,情緒都平靜得出奇。
這讓盧柳不由蹙眉:「玄德竟不氣惱?」
「氣惱無用,唯傷己身。」劉備情緒穩定,不焦不惱。
又不疾不徐的替盧柳滿了一樽溫酒,道:「古人雲,水滿則溢。自古百姓生亂,都非一朝一夕之癥結,而今朝廷貪腐盛行,即便盧長史心繫百姓,也難阻眾吏和光同塵。」
盧柳惱恨道:「難道就因朝廷貪腐盛行,我便隻能當睜眼瞎嗎?玄德,我出身涿縣,你亦出身涿縣,你我皆習聖賢書,豈能對百姓置若罔聞?天下百姓我管不了,涿縣百姓我難道也不管嗎?」
相較於張斌、甄由等貪腐官吏,盧柳猶如芋泥中的青蓮,一塵不染。
隻可惜。
即便青蓮出淤泥而不染,也改變不了滿塘淤泥的現實。
盧柳其實也明白這個道理,看似在質問劉備,實則在質問自己。
又是一樽溫酒下肚,盧柳隻敢壯誌難酬、人生艱難,竟也忍不住唱起童謠:「舉茂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看著酒意上頭,又裝若瘋癲,靠吟唱童謠來疏解鬱氣的盧柳,劉備遲疑了一陣,道:「我有一計,或可助盧長史排憂解難。」
盧柳呼吸一滯:「此話但真?」
劉備雖然也看不慣朝廷貪腐盛行,但在其位謀其政。
還是白身的劉備,唯願在明年的動亂中保住樓桑村。
然而盧柳今日意外闖入樓桑村,更對劉備掏心剖腹般儘述心頭委屈,又讓劉備生不忍。
亦或者說,劉備不願心存安民抱負的盧柳,最終也被磨平了稜角而選擇和光同塵。
盧柳出身涿縣,劉備亦是出身涿縣。
管不了天下百姓,那便管涿縣百姓。
念及此,劉備正色而道:
「不論張斌如何斂財,都需跟涿郡的豪強大戶私下勾結,方能將笨重的糧食布匹兌換成易攜帶的金銀寶物。」
「然而對百姓而言,糧食布匹的價值又遠勝於金銀寶物。」
「盧長史欲救百姓,可主動與張斌合作,將張斌強征的糧食布匹轉到指定的豪強大戶名下。」
「隻要糧食布匹在手,便可賑濟四方鄉鄰。」
「樓桑村的塢堡初具規模,內建大倉百餘。我不才,願為盧長史分憂。」
在設計樓桑村塢堡時,劉備便參考了董卓的郿塢設計理念,於是在塢堡內部廣置大倉,用於囤積糧食。
原本劉備是想等黃巾動亂之後,徐徐在塢堡內「廣積糧」的。
而今盧柳的意外造訪,讓劉備有了新的想法。
種田積糧,又哪有巧取積糧快?
用貪官的糧,滿自家的倉,惡名是貪官的,實惠是自己的。
等黃巾亂起,不論是金銀寶物還是糧食布匹,便都可以「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而始作俑者的張斌之流,要麼死於黃巾,要麼奔逃他鄉。
既然改變不了大勢,那便順應大勢,趁著黃巾之亂這股洪流,讓「樓桑劉郎」的名號,順勢而起。!
隨著劉備計策的道出,盧柳的瘋癲之氣也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對計策的深思和熟慮。
「玄德,我的任期隻剩兩月。」
「天寒地凍,賊阻官道,若新長史未至,盧長史何以卸任?」
劉備寥寥一語,瓦解了盧柳的擔憂。
隻要盧柳還是涿郡長史,劉備便能跟盧柳裡應外合。
張斌若見盧柳選擇和光同塵,為了避免麻煩,也必將一部分強征所得糧食布匹,交由盧柳來負責兌換金銀寶物。
官場不是打打殺殺,而是利益均沾。
而盧柳要付出的,則是積累的清名。
相對於賑濟四方鄉鄰,盧柳已顧不得虛名了。
「如此,便依玄德之計!」
身為盧植之子,盧柳不是因循守舊不知變通的腐儒,更不怕承擔責任。
既然改變不了張斌的決定,那便假裝和光同塵,以曲線賑濟四方鄉鄰。
疏解了心頭鬱結之氣,盧柳的心情也驟然輕鬆。
「玄德肯為郡府辦事,郡府也不能讓玄德吃虧,我有意向張斌舉薦玄德為今年的孝廉候選,玄德意下如何?」
既然選擇了暫時向張斌低頭,盧柳索性借張斌之手為劉備謀利。
如今的舉孝廉,早成了一樁樁的交易。
與其舉薦害群之馬,還不如舉薦劉備。
「顧所願也,不敢請爾。」
劉備鄭重拜謝。
同樣是立軍功,未舉孝廉,縣尉便是上限;舉了孝廉,起步便是縣令。
箇中差別,不可同日而語。
如今的劉備,跟盧柳有了密切的利益關聯。
兼之性情相投,都有安民誌向,盧柳對劉備越看越順眼,遂直言問道:「玄德可有婚配?」
「讓盧長史見笑了,近年來家貧,無以娶妻。」劉備訕訕一笑,都二十三了還冇娶妻,人生太失敗了。
盧柳頓時眼前一亮:「玄德如今頗有家業,今後亦要涉足官場,家中又豈能冇有賢妻?尋常百姓之女,即便天生麗質,也隻能為妾而不能為妻。」
劉備輕嘆:「自古以來,賢妻難尋,稍有不慎,便是招禍。古人雲,三十而立。而立再娶,亦是無妨。」
盧柳笑道:「我有一妹,甚賢。若玄德有意,我可書與家父。」
劉備眼皮猛地一跳,呼吸也逐漸急促。
盧植為人廉正,家風優良,子女品行,有目共睹。
若能娶盧氏女,劉備不僅得了賢妻,還能得到盧植的人脈,等於是為劉備直接鋪了一條坦蕩前程。
不過劉備在盧植眼中的印象並不深,頓生遲疑不安:「我求學於恩師門下時,並不出眾。恩師未必肯同意。」
盧柳大笑:「彼時不出眾,不等於今日不出眾。玄德如今德才兼備,文武具通,不可妄自菲薄。家父處,自有我替玄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