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過矇矇亮,裴蘅便醒了。
昨夜喜燭燃到了底,蠟淚凝在燭台上,像乾涸的淚痕。
屋內陳設依舊,越窯青瓷、素色帷幔,還有窗外那一院開得正好的蘭草,處處合她心意。
“夫人醒了?”
如月輕手輕腳掀開簾幕,端著銅盆進來,低眉順眼,禮數週全。
裴蘅起身:“幾時了?”
“回夫人,剛過卯初。侯爺上朝去了,吩咐奴婢好生伺候您,不必拘著府裡規矩,您想睡到何時都可。”
這話從旁人嘴裡說出是體恤,從魏序的人嘴裡說出,倒像是嘲諷。
如月伺候她梳洗。
梳妝檯上冇有她慣用的舊木梳,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象牙梳,紋理細膩,一看便價值不菲。
簪環首飾擺了滿滿一匣,皆是世間罕有的珍品。
裴蘅目光淡淡掃過,指了指一支素玉簪:“就這支吧。”
如月依言替她綰髮。
鏡中人容顏昳麗,眉眼依舊冷淡。
梳洗罷,侍女們魚貫而入,布上早膳。
一桌膳食精緻可口,羹湯溫熱,點心小巧。
裴蘅安安靜靜落座。
如月在一旁垂手侍立,輕聲道:“夫人,侯爺特意吩咐了廚房做了您愛吃的點心,您嚐嚐?”
“不必。”
話音剛落,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身朝露寒氣,停在膳廳門口。
魏序回來了。
他還未換下朝服,玄色錦袍繡著暗紋,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
褪去昨夜的酒氣後,此刻的魏序更像朝堂上那個手握權柄、一言定生死的掌權者,眉眼深邃,氣場壓人。
屋內侍女齊齊跪地行禮。
裴蘅緩緩起身:“侯爺。”
疏離,恭敬,隔著千山萬水。
魏序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緩緩掃過。
他徑直走到她對麵坐下,抬手遣退眾人:“都下去。”
屋內瞬間隻剩他們兩人。
裴蘅平日裡愛吃的膳食,被擺遠了些,因此紋絲未動。
魏序靠在椅上,看著她,語氣隨意:“夫人在裴府,便是這麼拘著自己的?”
裴蘅垂眸:“家規如此,不敢違背。”
“從你踏入侯府那一刻起,裴家的家規,便不作數了。”
他傾身靠近:“在這裡,我說的話,纔是規矩。”
裴蘅抬眼,第一次真正與他對視。
“侯爺多慮了,隻是妾身剛起身,胃口不佳。”
魏序最恨的便是裴蘅這副模樣,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逼她誘她亦或是拿崔衍威脅她,她都永遠是這副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樣子。
她的情緒,她的喜怒哀樂,從來都不對他展露半分。
魏序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虎口的薄繭蹭過她細膩的肌膚,力道不算重,卻讓她掙脫不開。
“裴蘅,你以為,你守著這些虛禮,就能護住崔衍?護住裴氏?還是護住你自己?”
魏序看著她眼底的波動,心頭竟升起一絲病態的快意:“崔衍已赴嶺南,路途遙遠,瘴氣叢生,你說,他那般溫潤如玉的君子,能撐得過一路風霜嗎?”
“侯爺!”
這是裴蘅第一次,在他麵前失了平靜。
魏序反而笑了:“你終於肯好好跟我說一句話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她的順從恭敬,他要的是她的情緒,是她的在意,是她眼裡完完全全隻有他一個人。
裴蘅強迫自己冷靜:“放了他,我既已入侯府,侯爺想要的,已經得到了,何必再趕儘殺絕。”
魏序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聲音低啞蠱惑:“我想要的?裴蘅,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囚你,不是為了報複崔衍,不是為了羞辱裴氏。”
“我隻是,想要你。”
想要她完完全全,隻屬於他魏序一個人。
裴蘅偏過頭,避開他的氣息,心口劇烈起伏。
魏序最終冇有捨得再逼她。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死。”
“他死了,你便隻會念著他的好。”
“隻有他活著,你纔會記著,你的命,你的人,你的一切,都捏在我手裡。”
說完,魏序邁步離去。
裴蘅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春日,崔衍曾親手摘了一枝蘭,插在她案頭,笑著說:“衡蘭如蘭,清雅自持,日後定要歲歲平安。”
歲歲平安。
如今想來,竟是最奢侈的願望。
用過膳,裴蘅起身在院中踱步。
一院蘭草開得正好,幽香陣陣,廊下的鞦韆隨風輕晃,繩上的彩絛鮮豔奪目。
這是魏序為她佈置的人間仙境。
她試著往院門方向走了幾步,守在門口的侍衛立刻躬身攔路:“夫人,侯爺有令,您近日身子不適,不宜外出,還請留步。”
另一邊,魏序回到書房。
幕僚周述早已等候在此,見他進來,立刻上前遞上一份奏摺:“侯爺,今日朝堂之上,有幾位禦史聯名彈劾您,說您強娶夫人,有違禮教,引得士林非議。”
魏序接過奏摺,看都冇看,隨手丟在一旁。
“士林非議?他們算什麼東西。”
清流派也好,門閥也罷,在他絕對的權力麵前,不過是一群跳梁小醜。
周述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道:“隻是裴氏那邊,今日也派人來了,想求見夫人,您看……”
魏序語氣淡淡,卻不容置喙:“不見。”
“從今日起,裴府之人,不許踏入侯府半步。”
他要斷了她所有退路。
斷了她的家族,斷了她的念想,斷了她所有能依靠的人。
讓她這株清冷的蘭,隻能依附他而生。
周述心頭一凜,躬身應下:“是。”
頓了頓,他又道:“還有崔衍那邊,屬下已按您的吩咐,派人暗中護送,確保他平安抵達嶺南,不會出事。”
“很好,讓他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才能看見裴蘅是如何一步步,成為我魏序的妻。”
入夜。
裴蘅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夜色,一言不發。
如月端來湯藥,輕聲道:“夫人,侯爺吩咐了,這是安神湯,您喝了早些歇息吧。”
裴蘅冇有回頭:“放下吧。”
如月不敢多言,將湯碗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她一人。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魏序走了進來,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她麵前,靜靜看著她。
燭光搖曳,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侯爺怎麼來了?”
“阿蘅。”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親昵,又帶著一絲偏執的繾綣。
“你就這麼討厭我?”
“討厭到,連一個眼神,一句話,都不肯肯施捨給我?”
裴蘅咬緊下唇,不答。
“崔衍能給你的,我百倍千倍給你。他給不了你的,我也能給你。”
“權力,尊榮……甚至是這天下。”
“無論你想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裴蘅看著魏序,他視人命如草芥,視禮法為無物。
這樣的他,也會喜歡上一個人嗎?
不,或許不是喜歡,是好勝心,是征服欲。
“夜深了,侯爺請回吧。”
裴蘅再次將他拒之門外。
“裴蘅,你可以繼續躲,但總有一天,你會主動靠近我,會求我,會完完全全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