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接到宮宴的訊息時,正在院中修剪蘭草的枯葉。
如月捧著燙金的請柬小步跑來,說是宮裡的規矩,新婦入門,總要到皇後跟前請安行禮。
皇帝體恤魏序操勞國事,特設家宴,隻請了宗室和幾位重臣,不算大宴,不必緊張。
裴蘅接過請柬,目光落在上麵的字跡上。
當今陛下的禦筆親題,字跡端正規矩,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像生怕寫錯一個字。
她曾在裴氏藏書樓見過先帝的墨寶,龍飛鳳舞,意氣風發。
眼前這份請柬上的字,工整得近乎拘謹。
她將請柬放在桌上,繼續修剪蘭草。
剪刀哢嚓一聲,斷口整齊,汁液微腥。
如月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明日宮宴,您看穿哪件衣裳?”
“隨意。”
如月不敢再問,自己去衣櫥裡翻找。
裴蘅看著院中的蘭花。
自從那夜之後,魏序冇有再踏入她的院子,但變著法子讓人往她院子裡添置各種異寶奇珍。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個男人。
他囚她、逼她、用崔衍的命要挾她,事後卻小心翼翼地討她歡心,宛如一個做錯事的稚童,笨拙地試圖討一塊糖。
但裴蘅冇有糖給他。
如月捧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走過來:“夫人,明日穿這件可好?新婦入宮,穿這件應當不會出錯。”
裴蘅看了一眼:“就這件吧。”
如月欣喜地點頭,又拿出一支白玉簪:“那配這支簪子?”
裴蘅點頭,手中修剪蘭草的動作乾脆利落。
哢嚓。
又一片枯葉落下。
翌日,馬車從武安侯府出發,穿過洛陽城最寬闊的街道,朝著宮城的方向駛去。
街邊的坊門正在關閉,坊丁們逐一檢查過往行人的牙牌。
見到侯府的馬車,立刻讓到兩旁,躬身行禮。
裴蘅坐在車內,透過紗簾看見外麵的景象。
洛陽城比她記憶中安靜了許多。
永嘉之亂前,這條街上商鋪林立,胡商的駝隊絡繹不絕,粟特人的珠寶、天竺的香料、西域的葡萄酒,琳琅滿目。
如今大半店鋪關門閉戶,牆上還殘留著火燒的痕跡。
戰亂留下的傷疤,數年難愈。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裴蘅下車時,看見魏序已經等在門口。
他今日穿的是朝服,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進賢冠,通身氣度如淵渟嶽峙。
魏序看見她,微微怔了一下。
裴蘅穿的是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淺青色的紗衣,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鬢邊簪了一朵素白的絹花。
不施粉黛,清冷如霜。
魏序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她鬢邊的絹花上。
“怎麼不戴我送你的那些?”
“太貴重了,怕不小心磕碰。”
魏序冇有追問:“走吧。”
宮道很長,兩側是硃紅色的高牆,頭頂是窄窄的一線天。
裴蘅走得很穩,步伐不疾不徐,與魏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既顯得親密,又不失端莊。
她自小所學的禮儀便是笑不露齒,行不擺裙,與人同行時,步伐要與對方保持一致,不能快一步,也不能慢一步。
魏序開口:“你在裴府時,也這樣走路?”
“嗯。”
“和崔衍一起時呢?”
裴蘅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侯爺,今日是宮宴。”
言下之意,不要在這裡提崔衍。
魏序低低笑了一聲:“好,那便依夫人所言。”
宴設在含元殿。
殿中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可聞。
皇帝坐在上首,皇後在側。
宗室的幾位王爺分坐左右,朝中重臣各據一案。
裴蘅掃了一眼,看見了幾張熟悉的麵孔。尚書令王衍、太常卿荀組、散騎常侍周顗,都是朝中的老人,永嘉之亂前就在,永嘉之亂後還在。
隻是他們的位置,都比從前靠後了一些。
最前麵的位置空著,那是給魏序留的。
內侍高聲唱和:“武安侯、中書監魏序,攜夫人裴氏覲見——”
殿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裴蘅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好奇、有審視、有同情、有幸災樂禍。
裴氏嫡女嫁入魏府,是洛陽城這一個月來最大的談資。
有人說她是被逼的,有人說她是自願的,有人說魏序是為了羞辱裴氏,有人說魏序是真心喜歡她。
她垂下眼睫,麵不改色。
上首傳來聲響,裴蘅抬眼望去,看見皇帝站了起來。
皇帝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此刻他正快步走下台階,親自迎上前來。
“魏卿,今日是為賀你新婚,不必拘禮,快入座。”
魏序躬身行禮:“臣謝陛下。”
他的姿態完美無缺,比任何世家子都更守禮,比任何臣子都更恭順。
可便是如此謙卑的臣子,攪弄朝堂,翻雲覆雨。
皇帝虛扶了一下:“魏卿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他轉向裴蘅,目光溫和:“這便是魏夫人?果然端莊。”
裴蘅行禮:“臣婦參見陛下。”
皇帝點了點頭:“入座吧,入座吧。”
皇後坐在皇帝身側,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穿著厚重的皇後冠服,此刻她正歪著頭打量裴蘅,隻有明晃晃的好奇。
皇帝坐定後,轉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什麼。
皇後這才連忙坐直身體,努力繃起臉,做出一副端莊的模樣。
入座後,宮人們開始佈菜。
魏序坐在裴蘅身側,與她共用一案。
案上的膳食很精緻,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裴蘅安安靜靜地坐著,魏序夾了一塊鹿脯放在她碗裡:“嚐嚐禦廚的手藝。”
裴蘅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很是溫順:“多謝侯爺。”
魏序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見過裴蘅的冷漠,見過她的疏離,見過她被激怒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唯獨冇有見過這樣的她。
溫順的,柔軟的,像一朵被風吹低的蘭草。
他覺得喉嚨發緊,彆過頭,端起酒盞飲了一口:“不必言謝。”
宴席繼續。
皇帝舉杯祝酒,群臣應和。
魏序起身回敬,姿態從容,言辭得體。
裴蘅坐在他身側,安靜地聽著。
酒過三巡,殿中氣氛鬆快了些。
皇後在席間探出身子,朝裴蘅這邊招手。
“魏夫人,來,到本宮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