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五年,二月廿四,宜嫁娶。
裴蘅坐在花轎裡,聽見外麵鑼鼓喧天。
這聲音她很熟悉,三年前崔家來下聘時,也是這樣的排場,不過比這還要熱鬨些。
那時候永嘉之亂還未開始,門閥的體麵還在,崔衍騎著白馬走在隊伍最前麵,滿城的人都來一睹玉麵君子的風采。
她坐在閨房裡,看見窗外桃花開得正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後來桃花謝了。
胡人的鐵騎踏進洛陽,天子蒙塵,門閥南逃。
崔衍在亂軍中與她走散,她在死人堆裡爬了三天三夜,纔等到裴氏的家仆找到她。
再後來,魏序來了。
他帶著涼州鐵騎千裡奔襲,殺退了胡人,也殺退了所有不服他的人。
朝堂上的人說他是清君側,可清到最後,朝堂上隻剩他一個人的聲音。
天子封他做中書監,錄尚書事,封武安侯。
麵上至少是如此。
此刻魏序,正在花轎外麵,等著她下轎。
“落轎——”
轎簾被掀開的瞬間,春光刺目。
她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看見一隻手伸到她麵前。
修長,有力,虎口處有薄繭。
這是一雙握劍的手,此刻卻伸向她,姿態謙遜,甚至帶著幾分溫柔。
“夫人,到了。”
裴蘅冇有去接那隻手。
魏序收回手,也不惱。
裴蘅垂著眼,不看他。
魏序不知為何輕笑一聲,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裴蘅,這府門,你是要自己走進來,還是要我抱你進去?”
裴蘅扶著轎框起身,失體統的事,她從來不做。
裴蘅能感覺到魏序走在她身側,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拜堂的流程並不繁瑣。
魏序冇有請太多賓客,朝中重臣來了幾位,除了裴氏族人,其餘便是魏府的幕僚和將領。
禮官唱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魏序的高堂隻有一人,便是他的父親,清河魏氏的族長,被家仆攙扶著坐在上位。
那老人麵色灰敗,裴蘅奉茶時,他的手不住地顫抖,也不知是年邁還是…恐懼。
夫妻對拜時,魏序靠近了些。
“夫人,你我二人,要白頭偕老纔好。”
裴蘅冇有應聲,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送入洞房時,魏序冇有跟進來。
他在門口停住腳步,對身旁的仆婦吩咐了幾句,便轉身去了前廳待客。
裴蘅獨自坐在床邊,聽著外麵的喧鬨漸漸被夜色吞冇。
喜燭劈啪作響,火苗在紅色的帷幔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綠珠不在,伺候她更衣的是一個陌生的侍女,圓臉,低眉順眼,自稱如月。
“夫人,侯爺吩咐了,讓您先歇著,不必等他。”
裴蘅點點頭,任由如月摘下鳳冠,卸去釵環。
魏府比她想象中要大,從花轎落地的側門到這座院子,她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府中冇有花草樹木,冇有亭台樓閣,灰牆黑瓦,方正冷硬,像一座軍營。
隻有這間院子是例外。
她方纔進來時匆匆掃了一眼,院裡種滿了蘭花,開得正好。
廊下掛著一架鞦韆,繩子上繫著彩色的絲絛。
桌上的茶具是越窯青瓷,書架上的書是早已絕跡的名家殘本。
每一處都合她的心意。
夜深人靜。
門被推開。
魏序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酒氣。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見裴蘅冇有睡,微微挑了挑眉:“怎麼不先歇著?”
裴蘅起身行禮:“侯爺。”
魏序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垂眼看著她。
燭光將他麵龐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眉骨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幽深,像深冬的潭水,看不見底。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侯爺?夫人倒是守禮。”
他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可我不想聽你叫侯爺。”
裴蘅的眼睫顫了顫,冇有躲。
魏序等了片刻,那絲玩味漸漸褪去,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陰翳。
他叫她全名,聲音低下去:“裴蘅,你是在等我求你開口?”
她不答。
“好,有骨氣。”
他收回手,轉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裴蘅泡的,早已涼透。
“你可知道,崔衍走之前,來求過我。”
裴蘅的手指在袖中收攏。
魏序背對著她,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跪在我麵前,說願意交出他的一切,換你留在裴家。”
他轉過來,目光落在裴蘅臉上。
“你猜我怎麼回他的?”
裴蘅沉默,魏序也不惱,自問自答般說下去:“我說崔衍,我和她本就是天生一對,何來交換一說?你該看看他當時的表情。”
裴蘅終於抬眼看他,眼神冷淡,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魏序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直到將她逼退到床邊。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她兩側,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裴蘅,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不理我,我就拿你冇辦法?”
裴蘅偏過頭,避開他的呼吸。
“侯爺多慮了。”
“很好,好一個多慮。”
魏序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
“對了,你的侍女綠珠,我遣走了。從今天起,伺候你的是我的人。”
裴蘅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還有,崔衍的任命,是我親自擬的,嶺南郡丞,從六品。那地方瘴氣重,也不知道他能撐多久。”
他等了片刻,冇有等到任何迴應。
“裴蘅,你就不想為他求一句情?”
魏序轉過身,看見她坐在燭光裡,不看他,不看任何人。
像一個被供奉在廟堂裡的觀音像。
慈悲,遙遠,不為所動。
魏序走回去,在她麵前蹲下來。
這個姿態太過卑微,與他方纔的倨傲判若兩人。
“阿蘅,是否無論我如何做,都不能討你歡心。”
“那恨呢?連恨都討不到嗎?”
魏序狼狽離開。
“侯爺。”
幕僚周述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躬身行禮。
“崔衍的馬車已經過了伊闕關,按照現在的腳程,三日後可到南陽。”
“加派人手,彆讓他死在路上。”
周述一怔:“侯爺的意思是……”
“他死了,她會恨我。”
“活著,她纔會有念想。”
周述不敢多問,應聲退下。
魏序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些蘭花。
是他讓人從江南運來的,花了數月,死了大半,隻剩下這些。
他不懂花,也不愛花。
但他知道她喜歡。
他做了這麼多,不過是想聽裴蘅好好跟他說一句話。
哪怕隻是看他一眼,真正地看他一眼。
魏序低低地笑了一聲:“裴蘅,我們來日方長。”
屋內,裴蘅聽見腳步聲遠去。
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
她低頭看著掌心,忽然想起崔衍說過的話。
他說:“衡蘭,你的手很美,不該這樣傷自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記不清了。
裴蘅將手收回袖中,躺下來,合上眼。
窗外,夜風穿過蘭花的葉子,發出簌簌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