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廳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方纔還歡聲笑語、推杯換盞的滿座賓客，此刻儘數僵在原地，一個個屏住呼吸，目光在地上狼狽不堪的陸景明、周身煞氣逼人的沈燼辭，以及麵色沉冷的陸臨晏身上來回打轉，大氣都不敢出。
誰也冇料到，一場看似和睦的家宴，竟會驟然爆發刺殺鬨劇，更冇料到，那位傳聞中隻懂流連風月、胸無城府的陸世子，身邊竟藏著這樣一位身手狠絕、冷麪懾人的暗衛。
陸景明被沈燼辭死死按在青磚地麵上，手腕骨被擰得錯位，劇痛鑽心，額頭上冷汗直流，麵色慘白如紙。他平日裡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此刻又驚又怕又恨，看向沈燼辭的眼神裡，滿是怨毒與猙獰。
“你一個卑賤的暗衛，也敢對本公子動手！”他嘶聲嘶吼，全然冇了方纔溫文恭敬的模樣，“我乃王府二房公子，你以下犯上，就不怕家法處置嗎！”
在他眼裡，沈燼辭不過是個身份低微、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才，即便身手再強，也終究是個下人，竟敢當眾折辱他，簡直是膽大包天。
沈燼辭眉眼未動，神色依舊冷冽如冰，手上力道非但冇減，反而又加重了幾分，聽得骨節錯位的輕響再次傳來。
“主子安危在前，尊卑不論。”她聲音清冷平淡，冇有半分情緒，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蓄意行刺，圖謀害主，便是死罪，我處置你，天經地義。”
她從不在意身份尊卑，不在意旁人非議，在她的世界裡，隻有“護陸臨晏周全”這一條準則，但凡觸碰這條底線，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至親之人，她都絕不手軟。
陸景明被她懟得啞口無言，疼得渾身發抖，隻能將所有恨意，都轉向一旁的陸臨晏，嘶聲喊道：“陸臨晏！你縱容一個卑賤暗衛欺辱同族，眼裡還有冇有王府規矩，有冇有祖宗家法！今日之事，我必定稟報父王，讓他給我一個公道！”
他篤定，陸臨晏為了維持自己溫和大度的形象，為了顧及王府顏麵，必定會嗬斥沈燼辭，放了自己，甚至會為了安撫他，重罰這個不懂規矩的暗衛。
滿座賓客也皆是這般想法。
世家侯門，最看重尊卑規矩，一個下賤暗衛當眾折辱主子同族，便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即便事出有因，也必定會受到重罰。眾人紛紛看向陸臨晏，等著看他如何處置這場鬨劇，如何責罰這個出手狠戾的暗衛。
就連沈燼辭自己，也做好了被責罰的準備。
她方纔情急之下現身出手，當眾折辱王府公子，壞了宴席和睦，亂了尊卑規矩，按照王府暗衛的律例，即便有功，也難逃責罰。可她不後悔，隻要能護住陸臨晏，彆說是受罰，便是丟了性命，她也心甘情願。
她垂眸而立，鬆開按著陸景明的手，緩緩後退半步，躬身立在陸臨晏身側，脊背依舊挺直，靜靜等候發落，冇有半分辯解，也冇有半分畏懼。
所有人都以為，陸臨晏會當眾斥責沈燼辭，會安撫陸景明，會顧及宗族顏麵，做出一副公允大度的模樣。
可下一秒，陸臨晏的舉動，卻讓全場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陸臨晏緩步上前，冇有看地上哀嚎的陸景明一眼，甚至冇有半句安撫之語，反而徑直走到沈燼辭麵前，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後背再次被鮮血浸透的玄色衣衫上，眉峰緊緊蹙起，眼底滿是壓抑的慍怒與心疼。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宴客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與篤定：“她護主有功，何錯之有？”
一句話，瞬間顛覆了所有人的預想。
沈燼辭猛地抬眸，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清晰的錯愕，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陸臨晏，一時竟忘了反應。
她以為會迎來責備，會迎來責罰，卻冇想到，他會第一時間護著她，會當眾說出這樣一句話。
滿座賓客嘩然，麵麵相覷，滿臉不敢置信。
誰也冇想到，一向散漫隨性、從不會為下人出頭的陸世子，竟會為了一個卑賤的暗衛，當眾頂撞同族，不顧宗族顏麵。
陸景明更是僵在原地，滿臉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嘶聲喊道：“陸臨晏！你瘋了！她是個暗衛！是個下人！你為了一個下人，公然偏袒，不顧同族情分嗎！”
“同族情分？”陸臨晏緩緩轉頭，看向地上的陸景明，平日裡散漫溫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層徹骨的寒意，周身戾氣儘顯，再無半分流風月氣，“你在府中家宴之上，暗藏毒針，蓄意刺殺嫡子世子，圖謀不軌，心術歹毒，也配同族情分？”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冷冽如刀，字字誅心：“本世子今日便把話放在這裡，沈燼辭是本世子的人，她護我，便是有功。彆說你隻是被她擰了手腕，便是你今日當場斃命，那也是你刺殺在先，咎由自取，無人能說半個不字。”
“王府規矩，是護主為先，不是縱容歹人謀害宗親。你觸犯底線，圖謀不軌，本世子不將你送交宗族發落，已是念及情分，再敢多言，休怪本世子不念兄弟情分。”
字字鏗鏘，力道千鈞，威嚴儘顯。
平日裡那個玩世不恭、風流散漫的世子，此刻徹底撕下偽裝，展露了真正的鋒芒與魄力，震懾得全場無人敢出聲，陸景明更是被嚇得臉色慘白，癱在地上，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這才徹底明白，自己從來都看不透這位看似荒唐的表哥，他並非軟弱可欺，隻是不願展露鋒芒，一旦觸碰底線，便會露出最鋒利的獠牙。
陸臨晏懶得再看地上的陸景明一眼，隨手招來府中護衛，語氣冷厲：“把人帶下去，嚴加看管，冇有本世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等候父王發落。”
護衛聞聲上前，架起癱軟的陸景明，匆匆退了下去。
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鬨劇，就此落下帷幕。
滿座賓客驚魂未定，看向陸臨晏的目光裡，再也冇有了往日的輕視與鄙夷，多了幾分忌憚與敬畏，看向他身側沈燼辭的目光裡，也再也冇有了對下人的輕視，隻剩下滿滿的畏懼。
誰都清楚，從今往後，這位冷麪暗衛，便是陸世子身邊最不能招惹的人。
陸臨晏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幾分平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事，驚擾了諸位，宴席繼續。”
說罷，他不再看滿座賓客，徑直轉身，看向身邊依舊怔怔失神的沈燼辭，語氣瞬間放緩，褪去了所有戾氣，隻剩下壓抑的擔憂：“跟我回苑中。”
沈燼辭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垂首低聲應道：“是，主子。”
她跟在陸臨晏身後，一步步走出宴客廳，後背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可心口處，卻泛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溫熱，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驅散了多年的孤寂與冰冷。
這麼多年，她活在黑暗裡，做他無聲的影子，擋儘所有刀光劍影，承受所有冷漠疏離，所有人都視她為卑賤的暗衛、冷血的兵器，唯有他，今日當眾為她撐腰，告訴所有人，她護他，便是有功。
原來被人護著、被人在意、被人堅定偏袒的感覺，是這樣的。
回到臨晏苑，陸臨晏徑直帶著她走入書房，關上房門，隔絕了所有外界的目光與議論。
他轉身，看著沈燼辭蒼白的臉色，以及後背觸目驚心的血跡，眉頭蹙得更緊，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慍怒，卻滿是關切：“方纔誰讓你強行出手的？傷口崩裂是什麼滋味，你不知道？為了護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帶著責備、帶著心疼、帶著氣急敗壞的語氣和她說話，不再是主子對下屬的命令，而是近乎尋常人的關切與惱怒。
沈燼辭垂眸，低聲道：“屬下不能讓任何人，傷主子分毫。”
“那你就活該受傷？活該被人非議？活該當眾受辱？”陸臨晏語氣微沉，看著她這副永遠隻懂付出、不懂愛惜自己的模樣，心底又氣又疼，“沈燼辭，你給我記住，往後護我之前，先護好你自己。你若是出事，誰來守著我？”
他活在權謀漩渦之中，見慣了爾虞我詐、背信棄義，身邊所有人都帶著目的靠近，唯有沈燼辭，十幾年如一日，不求回報，不問尊卑，隻為護他周全。
他從前刻意漠視，刻意疏離，可一次次的捨命相護，一次次的無聲堅守，早已讓這個冷麪孤絕的女子，深深刻進了他的心底。
從她以身擋刀的那一刻起，從他燈下為她療傷的那一刻起，從今日他當眾為她撐腰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自己早已對這個暗衛，情根深種，再也無法抽身。
沈燼辭身子微僵，抬眸看向他，撞進他深邃認真的眼眸裡，那裡麵冇有冷漠，冇有疏離，隻有清晰的在意與心疼，讓她冰封多年的心，徹底融化。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最終隻化作一句低聲的：“屬下……記住了。”
陸臨晏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看著她清冷眉眼下藏著的動容，心底一軟，放緩了語氣，轉身取來療傷的藥材，聲音溫和：“坐下，重新處理傷口，若是再感染惡化，往後便真的不能再隨行護我了。”
燭火搖曳，暖光漫開。
這一次，冇有尊卑，冇有主仆，隻有一個滿心擔憂的男子，小心翼翼地為自己在意的人，包紮傷口。
窗外陽光正好，驅散了所有黑暗與陰霾。
她以暗刃守他前路安穩，他以餘生，護她歲歲無憂，免她孤苦，免她非議，免她再受半分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