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靜謐過去，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漫過北宸王府的飛簷翹角，將深宅大院籠在一片微涼的濕氣裡。
臨晏苑的書房內，燭火早已熄滅，晨光透過窗欞斜斜照入，落在地麵未乾的點點血痕上，又被晨光沖淡，隻留下淺淡的印記，昭示著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凶險。
沈燼辭是被窗外輕微的風聲驚醒的。
她常年身處暗境，警覺早已刻入骨髓，即便身受重傷、難得安歇，也始終保持著半分清醒，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瞬間凝神戒備。
她睜眼時，周身還帶著未散的鈍痛，後背的刀傷被白布妥善包紮，動作稍大便會牽扯出細密的痛感，卻比昨夜好了太多。身上披著陸臨晏的外袍，還帶著淡淡的鬆竹冷香，混著藥氣，形成一種奇異又安穩的氣息。
她起身時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內室的人，整理好衣衫，重新恢覆成那副清冷無波的模樣，垂首立在原地，等候吩咐。
昨夜是她十幾年來，第一次違背暗衛的本分，冇有守在門外徹夜值守，也是第一次，在主子的居所內安歇。
這份破例，源於陸臨晏的命令，卻也在她死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久久不散的漣漪。
不多時，內室的門簾被掀開，陸臨晏緩步走了出來。
他已換了一身藏青色錦袍，長髮束得規整，褪去了昨夜的沉鬱，又恢複了平日裡那副散漫貴氣的模樣，隻是看向沈燼辭的目光裡，少了往日的疏離冷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傷口如何？”他開口，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語氣平和。
沈燼辭躬身行禮，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聲線清冷平穩：“回主子，屬下無礙，不影響行事。”
她從不說疼，從不喊累，即便重傷在身，也永遠把“護主”二字放在最前，永遠把自己的傷痛，壓在最底處。
陸臨晏看著她蒼白卻強撐鎮定的臉，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冇有再多說責備或是體恤的話，隻是淡淡吩咐：“今日府中設宴，宴請宗室親貴與朝臣子弟，你不必近身隨行，留在苑中靜養。”
府中設宴，看似是闔家團圓、聯絡情誼的雅事，實則是各方勢力試探交鋒、暗中佈局的場合，殺機與算計，絲毫不比宮外的刺殺少。
沈燼辭聞言，當即抬眸，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清晰的執拗：“屬下不能留在此處。宴席人多眼雜，各方眼線密佈，極易生變，屬下必須隨行，護主子周全。”
她傷勢未愈，行動尚且受限，可一想到陸臨晏要身處那般暗流洶湧的場合，便無法安心靜養。於她而言，冇有什麼比他的安危更重要，哪怕傷口崩裂、再添新傷，她也必須守在他身側。
“本世子的話，你也不聽？”陸臨晏語氣微沉，帶著幾分世子的威嚴，“昨夜以身犯險還不夠？今日若是再出意外，你當真以為自己能次次都化險為夷？”
他是真的動了幾分惱意。
惱她永遠把自己的性命視作草芥，惱她永遠隻懂一味付出、不懂半分擔待，惱她明明脆弱得隨時會倒下，卻還要硬撐著做他無堅不摧的盾。
沈燼辭垂眸，指尖微微攥緊，卻依舊不肯退讓：“屬下是主子的暗衛，生死皆隨主子。宴席之上，屬下必須在。若是主子不準，屬下便隱匿在暗處，絕不現身驚擾，絕不礙主子的眼。”
她語氣堅定，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這是她第一次，公然違背陸臨晏的命令，固執得近乎偏執。
陸臨晏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冷硬執拗的模樣，沉默片刻，終究是鬆了口。他太清楚她的性子，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若是真的強令她留下，她怕是會不顧傷勢，偷偷藏在宴席角落，徹夜不眠地守著，反倒更容易出事。
“準你隨行。”陸臨晏語氣放緩，“但切記，隻許在暗處蟄伏，不許輕易現身，更不許再做以身擋刀的蠢事。若是再敢不顧性命，往後便不必再待在本世子身邊。”
這話帶著幾分威脅，實則是最真切的約束。
沈燼辭心頭微鬆，躬身應下：“屬下遵命。”
她應得恭敬，可心底早已打定主意，但凡有半分凶險指向陸臨晏，她依舊會不顧一切，擋在他身前。
暗衛的宿命，從來都是捨己護主，從未有過半分更改。
辰時已到，王府前院的宴客廳早已佈置妥當，珍饈美酒擺滿桌案，絲竹之聲緩緩響起，宗室子弟、朝臣貴胄陸續入內，衣香鬢影，笑語晏晏，一派和睦興盛的景象。
可這繁華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洶湧，刀光暗藏。
陸臨晏步入宴客廳時，瞬間成為全場的焦點。
他依舊是那副風流散漫的模樣，唇角噙著淺笑，與往來之人拱手寒暄，應對得體，八麵玲瓏，身邊很快便圍上了不少宗室子弟與名門閨秀，言語間極儘奉承與親近。
不少世家小姐偷偷打量著他，眼底滿是傾慕。
陸臨晏來者不拒，溫和應對，與身邊的女子說笑打趣，姿態隨性，將風流貴公子的模樣，扮演得滴水不漏，徹底麻痹了在場所有心懷不軌之人。
無人知曉，在宴客廳的梁柱之上、簾幕之後、迴廊拐角，數道隱秘的氣息悄然蟄伏。
沈燼辭隱匿在西側垂花門的陰影裡，玄色身影與暗沉的木色融為一體，周身斂儘氣息，彷彿與周遭景物融為了一體。她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定在人群中央的陸臨晏身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五感儘數鋪開，將全場所有暗藏的殺機與窺探，儘數納入掌控。
她能清晰地察覺到，席間有不下五道隱晦的目光，始終落在陸臨晏身上，帶著算計與殺意，時不時交換眼色，顯然是早已布好了局，隻等時機一到，便會出手。
這些人，比昨夜王府裡的死士更為隱蔽，更為狡猾，藉著宴席的掩護，伺機而動。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熱，眾人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不斷。
陸臨晏被幾位宗室子弟圍在中間，飲酒說笑，看似放鬆警惕，實則心神始終緊繃，早已察覺到周遭不懷好意的目光。
就在這時，席間一名身著錦袍的青年男子，端著酒杯緩步走向陸臨晏，臉上堆著和善的笑意，語氣恭敬：“臨晏表哥，許久未見，小弟敬你一杯。”
此人是二房庶出的公子陸景明，平日裡最會趨炎附勢，暗地裡卻投靠了敵對皇子，一心想要扳倒陸臨晏，奪取世子之位。
沈燼辭眸色一冷，瞬間繃緊了心神。
她看得清清楚楚，陸景明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袖中藏著細小的淬毒銀針，隻要靠近陸臨晏身側，便會驟然出手，一擊斃命。
全場眾人都沉浸在酒宴之中，無人察覺這近在咫尺的殺機。
陸臨晏抬眸，臉上依舊掛著散漫的笑意，伸手準備接過酒杯，看似毫無防備。
就在陸景明靠近、指尖微動、銀針即將彈出的刹那，一道玄色殘影如同鬼魅般驟然竄出。
沈燼辭動了。
她不顧後背傷口撕裂的劇痛，速度快到極致，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已然扣住陸景明的手腕，用力一擰。
“哢嚓”一聲輕響，伴隨著陸景明淒厲的慘叫。
銀針應聲落地，淬著幽藍的劇毒，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全場瞬間死寂，絲竹之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過來，滿臉錯愕。
沈燼辭扣著陸景明的手腕，將人狠狠按在地上，玄色衣袂翻飛，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散發著懾人的殺伐之氣，眼神裡冇有半分溫度。
“敢在王府宴席之上，對世子下手，找死。”
她聲音清冷，字字帶著寒意，冇有半分多餘的話語，出手乾脆利落，瞬間製服了刺客。
後背的傷口，因方纔驟然發力，徹底崩裂，鮮血再次浸透衣衫，順著衣襬滴落，可她彷彿渾然不覺，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地上的陸景明，戒備著周遭所有異動。
變故突生，全場嘩然。
陸景明的親信見狀，紛紛想要起身動手，卻被沈燼辭冷冷掃過一眼，那眼神裡的狠戾與殺意，讓他們瞬間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
陸臨晏站在原地，臉上的散漫笑意緩緩散去，眸色深沉。
他看著身前擋在他身前、再次為他破除殺機的玄色身影，看著她再次被鮮血浸透的衣衫，看著她明明疼得指尖發顫，卻依舊挺直脊背、護他周全的模樣，心底那股翻湧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他緩步上前，越過沈燼辭，看向地上狼狽不堪的陸景明，語氣平淡，卻帶著徹骨的寒意：“自家兄弟，竟敢在府中動殺心，誰給你的膽子？”
往日裡溫和散漫的陸世子，此刻周身戾氣儘顯，再無半分流風月氣。
沈燼辭立在他身側，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像一柄最鋒利的刃，牢牢護著他，隔絕所有凶險。
全場死寂無聲，無人敢出言勸解。
晨霧散儘，陽光穿透雲層，照入宴客廳，也照亮了這對主仆之間，早已超越宿命與身份的牽絆。
她以冷刃護他安穩，他以鋒芒，為她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