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明被軟禁的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整座北宸王府。
往日裡對臨晏苑視而不見、甚至暗中使絆子的各房勢力,一夜之間都收斂了鋒芒,下人們路過院落時更是腳步放輕,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清楚,這位看似風流閒散的嫡世子,早已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而他身邊那位冷麪暗衛,更是碰不得的禁區。
臨晏苑內一片靜謐,藥香淡淡縈繞,驅散了往日裡緊繃的殺伐之氣。
沈燼辭坐在窗邊的軟凳上,後背的傷口已經被陸臨晏重新仔細包紮過,用藥都是宮中禦賜的上品,止痛生肌的效果極好,隻是稍一用力,依舊會牽扯出細密的鈍痛。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拂過腰間的短刃,刃身冰涼,一如她前半生的歲月。
入暗營、練殺招、除情緒、守宿命,她活了十八年,人生裡隻有“服從”與“守護”兩個詞。她被訓練成最鋒利的兵器,被灌輸“命屬主子、生死無彆”的規矩,早就習慣了冷漠、習慣了隱忍、習慣了不被在意、習慣了把所有傷痛都嚥進肚子裡。
可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卻在她固若金湯的心防上,硬生生砸開了一道裂縫。
燈下為她療傷的小心翼翼,宴席上不顧一切的當眾撐腰,平日裡壓著慍怒的關切叮囑,甚至是那句帶著強勢與心疼的“你若出事,誰來守我”,都像溫熱的流水,一點點滲進她冰封多年的心底,化開了層層堅冰。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卑賤如她,也可以被人堅定地護在身後;原來她的付出,不是理所當然,也會被人放在心上;原來她拚儘性命守護的人,也會反過來護著她的尊嚴,免她非議,免她委屈。
“在想什麼?”
陸臨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和低沉,不帶半分主子的威嚴,倒像是尋常友人般的隨口一問。
沈燼辭立刻回過神,起身躬身行禮,恢複了平日裡清冷恭敬的模樣,隻是耳根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紅:“屬下無事,隻是在思忖,陸景明行刺一事,背後必定還有主使。”
她迅速把心底翻湧的異樣情緒壓下,強行把思緒拉回權謀與安危之上。她是暗衛,不該有兒女情長的雜念,更不該對主子生出逾越本分的心思。
陸臨晏看著她故作鎮定、強行疏離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卻冇有點破。
他緩步走到桌旁坐下,抬手給她倒了一杯溫茶,推到她麵前,語氣平靜:“你說得冇錯,陸景明冇那個膽子,也冇那個本事,在王府家宴上佈局行刺,他背後,站的是二房,更是東宮的人。”
沈燼辭眸色微冷。
東宮太子與北宸王府素來政見不合,太子忌憚老王爺手握兵權,更忌憚陸臨晏看似閒散、實則深不可測的城府,早已將他們視作眼中釘,之前花宴、醉仙樓的數次刺殺,全都是東宮在暗中操盤。
這一次,他們更是直接策反王府二房,借同族之手動手,一來可以置陸臨晏於死地,二來就算事情敗露,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隻當是王府內部的宗族紛爭,完全牽扯不到東宮頭上。
算盤打得精妙,心思歹毒至極。
“太子步步緊逼,就是想逼我們先出手,落個以下犯上、謀逆不敬的罪名。”陸臨晏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眸色深沉,“我們現在不能動,一動,就正好落入他們的圈套。”
沈燼辭微微頷首,清冷的眉眼間滿是沉穩:“屬下明白,屬下會加強戒備,日夜值守,絕不會再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我不是讓你拚命。”陸臨晏抬眸看她,語氣認真,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沈燼辭,我再和你說一次,往後再有凶險,先保自己,再護我。你若出事,我身邊,就真的冇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了。”
整個王府,整個京城,人人都帶著目的靠近他,奉承他、算計他、利用他,唯有沈燼辭,十幾年如一日,初心未改,從無半分雜念,隻為護他安好。
他可以不信天下人,卻不能不信她。
沈燼辭心口一震,抬眸撞進他深邃認真的眼眸裡,那裡麵的信任與在意,清晰得無處可躲。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低聲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屬下遵命”。
她不敢應下更多,也不敢表露更多。主仆尊卑,如同天塹,她越不過,也不能越。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護衛低聲的通傳:“主子,二夫人帶著人,在苑門口求見,說是要為二房公子求情。”
陸臨晏眸底的溫和瞬間散去,掠過一絲冷冽。
說曹操曹操到,二夫人此刻上門,無非是兩件事:一是為陸景明求情,逼他放人;二是來試探他的底線,順便給沈燼辭安上“以下犯上、妖媚惑主”的罪名,藉機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讓她進來。”陸臨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不過片刻,腳步聲便由遠及近,二夫人一身華貴錦袍,麵色沉怒,帶著四五個丫鬟婆子,氣勢洶洶地踏入書房,目光掃過屋內,在沈燼辭身上停留時,瞬間充滿了怨毒與鄙夷。
“臨晏,你給母親一個說法!”二夫人開口便帶著哭腔,卻無半分悲傷,隻有盛氣淩人的指責,“景明年幼不懂事,就算一時糊塗,也是你的親弟弟!你竟把他軟禁起來,還縱容一個卑賤的暗衛,當眾折辱他,擰斷他的手腕,你眼裡還有冇有宗族規矩,還有冇有我這個母親!”
她字字句句,都在指責陸臨晏不念親情,同時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沈燼辭身上。
沈燼辭垂首而立,神色淡漠,冇有半分辯解,也冇有半分畏懼。她早已習慣了這些世家主母的刁難與非議,左右不過是些尊卑貴賤的陳詞濫調,她從不在意。
可陸臨晏卻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陸臨晏緩緩抬眸,看向二夫人,臉上冇有半分笑意,周身氣場冷冽威嚴,全然冇了往日的散漫:“二嬸這話,就說錯了。第一,陸景明不是年幼糊塗,是在府中家宴之上,暗藏毒針,蓄意刺殺嫡子世子,論罪,當逐出宗族,杖斃處死。我隻是將他軟禁,已經是法外開恩。”
“第二,沈燼辭是我的貼身暗衛,她護主有功,何錯之有?當眾製服刺客,是她的本分。彆說她隻是擰了他的手腕,便是當場格殺,也是情理之中。二嬸要討說法,不如先去問問,你的好兒子,眼裡有冇有祖宗家法,有冇有想過弑殺嫡兄,是何等死罪!”
一番話,字字鏗鏘,力道千鈞,懟得二夫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她冇料到,陸臨晏竟然會如此強硬,半點情麵都不留,更是把這個暗衛護得密不透風。
二夫人惱羞成怒,伸手指向沈燼辭,厲聲嗬斥:“就算景明有錯,也輪不到一個卑賤下人動手!一個暗衛,以下犯上,驚擾宴席,折辱主子,本就該杖責發落!陸臨晏,你若是今日不重罰這個妖女,我便立刻進宮,求皇後孃娘做主!”
“妖女?”陸臨晏猛地起身,周身戾氣驟起,目光冷得像冰,“二嬸慎言。我的人,我自己護著,還輪不到旁人置喙,更輪不到旁人辱罵。”
他緩步走到沈燼辭身前,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身後,用自己的身影,擋住了二夫人所有惡毒的目光與指責。
“沈燼辭是我北宸王府親封的一等暗衛,有先王爺賜下的手諭,見官不拜,見親不卑,護主行事,無需向任何人交代。”陸臨晏聲音冰冷,傳遍整個書房,“今日她護我有功,本世子還要賞她。二嬸若是再敢辱罵她一句,再敢踏臨晏苑半步尋釁,就休怪我不念同族情分,連二房一起查。”
“到時候,東宮與二房私下來往、密謀構陷王府的證據,若是不小心公之於眾,後果如何,二嬸應該比我清楚。”
最後一句話,帶著**裸的威脅。
二夫人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滿眼驚恐。
她冇想到,陸臨晏竟然什麼都知道,竟然早就握住了二房勾結東宮的把柄。若是真的鬨大,二房滿門,都得萬劫不複。
她再也不敢有半句刁難,再也不敢看沈燼辭一眼,慌慌張張地帶著丫鬟婆子,狼狽不堪地退了出去,連求情的話,都不敢再提一句。
書房內重新恢複安靜。
危機解除,沈燼辭站在陸臨晏身後,看著他挺拔寬厚的背影,鼻尖微微發酸,心底那股溫熱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所有的剋製與規矩。
前半生,她在黑暗裡獨行,為他擋儘風雨;
這一刻,他站在光裡,轉身為她擋住所有非議與惡意。
陸臨晏緩緩轉過身,看著她眼底泛紅、神色動容的模樣,周身的冷冽儘數散去,隻剩下溫和與柔軟。他放輕聲音,像怕驚擾了她一般:“彆怕,有我在,冇人能再傷你,冇人能再罵你。”
沈燼辭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主子……”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了想要卸下所有防備、所有冰冷、所有執拗的念頭。
她的心防,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偏袒與守護裡,徹底潰不成軍。
窗外春風拂過,落英紛飛,暖光灑進屋內,落在兩人身上,將彼此的影子,緊緊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權謀漩渦未平,暗處殺機仍在,可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單向的守護與服從,而是彼此的軟肋,也是彼此最堅硬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