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漫開，卻驅不散一室沉凝的氣氛。
陸臨晏緩步走到書案旁，背對著門口立著，寬大的錦袍襯得身形清挺，隻是周身那股慣有的散漫風流，此刻早已消散無蹤，隻剩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鬱。
沈燼辭扶著門框，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後背刀傷撕裂般的痛感一陣陣往四肢百骸竄，喉間腥甜翻湧，卻被她死死嚥了回去。她垂著眼，不敢抬頭去看陸臨晏的神情，隻恪守著暗衛該有的本分，安靜佇立，不卑不亢，也不示弱求饒。
玄色勁裝後背早已被鮮血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肉上，每一次輕微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她指尖微微發顫。可她依舊脊背挺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狽。
在暗營受訓的那些年，早已教會她，傷痛隻能自己扛，眼淚與軟弱，從來都是暗衛最奢侈也最無用的東西。
陸臨晏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蒼白毫無血色的側臉，再往下，是那一片被血色染透的衣料，刺得人眼心底發沉。
從前他隻知沈燼辭身手強悍，殺伐利落，彷彿天生就不知疼痛，不知畏懼，永遠像一柄不會生鏽、不會折損的利刃，靜靜守在他身後。他習慣了她擋下所有凶險，習慣了她永遠無堅不摧，竟從未認真想過，她也隻是血肉之軀，也會受傷，也會疼。
“把門關上。”陸臨晏的聲音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不耐，多了幾分低沉的沉緩。
沈燼辭依言抬手，輕輕合上書房木門，隔絕了庭院的夜風與夜色，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
偌大的書房瞬間安靜下來，隻剩燭火劈啪輕響，以及她刻意壓抑的細微喘息。
“轉過身來。”
簡單四個字，帶著不容置喙的語氣。
沈燼辭身形微僵，下意識攥緊了掌心。她是暗衛，身份卑微，男女有彆，後背傷勢狼狽不堪，怎好在主子麵前展露？她本能想要推辭，想要以屬下無礙為由退下自行療傷。
可抬眼撞進陸臨晏深邃沉靜的目光，那目光裡冇有輕慢，冇有疏離，隻有一種莫名的執拗，讓她到了嘴邊的推辭，終究嚥了回去。
她緩緩轉過身，脊背繃得筆直，清冷的眉眼依舊覆著一層寒霜，隻是蒼白的唇瓣，泄露了她此刻承受的劇痛。
陸臨晏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後背猙獰的傷口處，刀刃入肉極深，血跡已經半乾，將深色衣料凝成硬塊，稍稍一動，便會拉扯創口。
他眸色沉了幾分，心底那股莫名的悶痛又一次翻湧上來。
今日若不是她不顧一切以身相擋，此刻倒在血泊裡的，便是他陸臨晏。
王府內的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那一刀若是落在他身上，絕無活命可能。而她，明明可以側身閃避，明明可以先自保再反擊，卻偏偏選擇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扛下這致命一擊。
“誰教你這般不要命？”陸臨晏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慍怒，不是責備她壞了規矩，而是氣她這般輕賤自己的性命。
沈燼辭垂眸，睫毛輕顫，聲音虛弱卻依舊平穩：“屬下的命，本就是主子給的。能為主子擋災赴死，是本分，亦是宿命。”
這話說得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冇有半分委屈，也冇有半分邀功。
可落在陸臨晏耳中，卻格外刺耳。
他忽然有些厭煩這刻在她骨子裡的順從與宿命，厭煩她把自己活得像一件冇有自我、冇有情緒的兵器，一生隻為他一人而活。
陸臨晏不再多言，轉身走到內間木櫃旁，抬手拉開櫃門。櫃中整齊擺放著上好金瘡藥、療傷白布與止痛藥膏，都是他平日裡以備不時之需留存的上好藥材。
他自小身在權謀漩渦，見慣刀光劍影，早已習慣隨身備著療傷之物，隻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手為自己身邊這位冷麪影衛處理傷口。
“過來。”
沈燼辭遲疑片刻，終究還是緩緩移步上前。
“把外衫解開。”陸臨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燼辭身子一僵，耳根泛起一絲極淡的微涼拘謹。她自幼生長暗營，從未與男子有這般近距離的接觸，更何況是在人前展露傷勢。可她不敢違抗，隻能咬著牙，緩緩抬手，褪去外層染血的勁裝外衣。
內裡素色裡衣早已被鮮血染紅，後背一道狹長的刀口猙獰可怖，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燭火映著她清瘦單薄的脊背，肩頭線條冷冽利落，冇有半分女子的柔媚，隻剩常年習武留下的緊實肌理，以及這一道刺眼的傷疤。
陸臨晏目光微滯，隨即收斂心神，取過溫熱乾淨的絹布，沾了溫水，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擦拭傷口周邊的血跡。
他平日裡風流不羈，對待身邊女子向來溫柔隨性，可這般沉靜認真、小心翼翼的模樣，卻是從未有過。
溫熱絹布觸碰到傷口時，尖銳的痛感驟然襲來，沈燼辭身子下意識一顫，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唇瓣緊緊抿起，硬是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習慣了隱忍，習慣了把所有疼痛都藏在心底，不願在任何人麵前示弱，哪怕此刻在她眼前的，是她誓死守護的主子。
陸臨晏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動作下意識放得更緩，眼底掠過一絲憐惜。
“疼便不必忍著。”他低聲道，語氣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沈燼辭卻隻是輕輕搖頭，垂眸不語，依舊一副清冷疏離、無波無瀾的模樣。
她是暗衛，不該有嬌氣，不該有矯情，更不該讓主子為自己分心勞神。
陸臨晏見她這般執拗，也不再多勸，專心替她清理傷口、撒上上好的金瘡藥，再用乾淨白布細細纏繞包紮。動作嫻熟沉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穩固了傷口，又不會勒得太緊。
全程無話，唯有燭火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血腥氣，交織出一種異樣靜謐的氛圍。
包紮完畢，陸臨晏收好藥材，轉過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身形上。
“今夜便留在書房內間歇息，外頭風波未平，你傷勢沉重，不宜再在外守夜。”
這話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打破了沈燼辭多年的規矩。
她下意識想要躬身推辭：“屬下無礙，可繼續守在門外，護主子安危……”
“我說了，不必。”陸臨晏打斷她的話，眸色微沉，“本世子還不至於要一個重傷之人強撐著守夜。安心養傷，你的職責，不差這一夜。”
他語氣雖依舊帶著幾分世子的威嚴，卻藏著真切的體恤。
沈燼辭看著他沉靜認真的眼神，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湖麵，第一次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這麼多年，她默默守護，默默擋下刀光劍影，默默承受他的冷漠與疏離，早已習慣不被在意，不被關心。從未有人，會在意她的傷勢，會讓她停下值守，安心養傷。
眼前這個人，是她拚儘性命也要護著的主子，也是第一個，會對她說一句不必硬撐的人。
她沉默良久，終究還是微微垂首，低聲應道：“是，屬下遵命。”
陸臨晏見她應下，神色稍緩，隨手取過一件乾淨的素色外袍，遞到她麵前：“披上，夜裡風涼，莫要再染了寒氣，耽誤傷口癒合。”
沈燼辭抬手接過衣袍，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指尖，一絲溫熱傳來，她下意識縮回手，耳根微熱，連忙將外袍披上，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燭火映著兩人身影，落在地麵，交織重疊。
陸臨晏看著她清冷孤絕的側臉，看著她眼底依舊未散的淡漠，心底思緒繁雜。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都不瞭解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暗衛。
他隻知她殺伐狠絕，冷麪無情，卻不知她心底藏著怎樣的孤寂；他隻習慣她隨叫隨到、以身護主，卻從未想過，她也渴望一絲尋常的暖意與在意。
朝堂紛爭未歇，王府暗流洶湧，暗處的殺機依舊潛伏在四周，往後還會有更多的刺殺與陰謀接踵而來。
而他身邊，始終隻有沈燼辭，會不顧一切，為他擋儘風雨刀槍。
陸臨晏緩緩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深沉難測。
他依舊可以維持風流紈絝的假麵，依舊可以周旋風月，迷惑世人。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從今夜她以身擋刀、他燈下親手為她療傷的這一刻起，心底那片從不為任何人敞開的角落，已經悄悄為這個冷麪影衛，留出了一席之地。
往後的路風波難料，他護朝堂權謀，而她護他性命。
隻是不知從何時起，他也漸漸，想要護她一世安穩，免她孤苦，免她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