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座北宸王府裹進深寂之中。
白日裡侯門深宅的威嚴氣派褪去,簷角懸掛的宮燈隻亮了寥寥數盞,昏黃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樹影婆娑搖晃,反倒襯得院落深處暗流湧動,處處藏著看不見的猜忌與殺機。
陸臨晏自醉仙樓回府,一路步履從容,衣袂間還帶著淡淡的酒氣與脂粉香,麵上依舊是那副散漫不羈的模樣,彷彿晚間那場以一敵眾的搏殺、那些奔著他性命而來的殺手,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他冇有驚動府中眾人,隻帶著身後半步遠的沈燼辭,緩步走向自己獨居的臨晏苑。
沈燼辭始終沉默相隨,玄色身影隱在路燈的陰影裡,不聲不響,卻將周遭所有風吹草動儘數納入眼底。她後背的衣衫還沾著未乾透的血漬,方纔打鬥時被刀刃劃破的小口隱隱作痛,可她身姿依舊挺拔,步態穩當,半分異樣都未曾顯露。
暗衛的傷痛,從不該被主子看見。
暗衛的本分,是永遠在主子麵前,無懈可擊。
北宸王府看似門第顯赫、闔家和睦,實則內裡早已派係林立,紛爭不斷。老王爺子嗣眾多,個個都盯著王府繼承權與朝堂權勢,明裡恭敬和睦,暗裡刀光劍影,栽贓陷害、暗殺構陷的勾當,從來就冇有停過。
陸臨晏占著嫡出世子的名分,天資又遠勝旁人,即便他常年裝作風流紈絝、不問政事,依舊是諸位兄弟眼中最礙眼的絆腳石,必欲除之而後快。
府中的丫鬟、仆從、護衛,看似各司其職,實則大半都被各方勢力安插了眼線,一草一木的動靜,都能在半個時辰內傳遍各院。
踏入臨晏苑的院門,陸臨晏便揮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
“都退下,不必在跟前伺候。”
他語氣平淡,下人不敢多言,紛紛躬身退去,院落裡很快便隻剩下他們二人。
沈燼辭自覺停在書房門外的廊下,垂首而立,重新化作一道無聲的影子。
這是她多年的規矩——陸臨晏入書房議事、獨處,她便守在門外,徹夜不眠,排查所有隱患,杜絕一切窺探與刺殺,確保方寸之內,無人能傷他分毫。
陸臨晏掀簾入內,冇有回頭,隻淡淡丟下一句:“不必守得太近,在院角候著即可。”
他嘴上嫌她近身礙眼,實則是知曉她晚間連番打鬥耗力甚多,不願讓她直挺挺立在門前熬著。隻是這份隱晦的體恤,他絕不會直白說出口,更不會在她麵前顯露半分。
沈燼辭應聲“是”,卻冇有按照他的吩咐退去院角,依舊守在書房正門前最緊要的位置。
她是暗衛,不是聽之任之的仆從。
什麼事能順著主子的心意,什麼事必須死守底線,她比誰都清楚。
夜色漸深,月光穿過雲層,清輝灑落在庭院的梧桐樹上,落下斑駁碎影。四下寂靜無聲,隻有蟲鳴斷斷續續,氣氛平靜得近乎詭異。
沈燼辭閉目凝神,五感儘數鋪開,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異常氣息。
忽然,一縷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異香,順著夜風,從西側院牆的死角緩緩飄來。
氣味清淺,混在草木氣息之中,尋常人根本無法分辨,可沈燼辭自幼在暗營受訓,嚐遍天下奇毒,對迷香、毒藥的敏感度早已刻入骨髓。
這是鎖魂散。
無色無味,吸入之後三息之內便會渾身痠軟、內力儘散,陷入昏沉,任人宰割,是暗殺之中最陰狠、最不易察覺的迷香。
風向精準,正對著書房的窗縫與門縫,顯然是算準了時辰,衝著書房內的陸臨晏而來。
沈燼辭眸色驟冷,周身寒氣瞬間暴漲。
她冇有半分遲疑,身形一閃,如同暗夜驚鴻,徑直掠向西側院牆的死角。指尖同時摸向懷中,捏碎隨身攜帶的清毒丹,藥氣散開,瞬間將逼近的迷香儘數阻隔。
院牆陰影裡,兩名蒙麵黑衣人早已潛伏多時,手中握著特製的迷香筒,正屏息凝神,一點點將迷香送入書房。見行蹤被撞破,兩人眼底凶光畢露,非但冇有逃竄,反倒齊齊抽刃,直撲沈燼辭。
他們本就是死士,任務是迷暈陸臨晏、當場格殺,如今被暗衛撞破,唯有拚死一戰,先除了這個絆腳石。
刀刃帶著破風之聲,招式陰狠毒辣,專挑關節與軟肋下手,一看便是王府內部培養的死士,熟悉暗衛的所有搏殺路數。
沈燼辭短刃出鞘,刃身泛著幽冷的光,迎麵而上。
這兩人的身手,遠比醉仙樓、花宴的殺手更強,配合也極為默契,一攻一守,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退路,招招都想置她於死地。
兵刃相撞之聲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火星四濺。
沈燼辭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可對方出手太過刁鑽,步步緊逼,纏鬥之間,其中一人忽然虛晃一招,藉著纏鬥的空隙,猛地掙脫開來,足尖點地,徑直朝著書房房門衝去。
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書房裡的陸臨晏。
“主子!”
沈燼辭心口一緊,清冷的聲線裡第一次破出一絲急切。
她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身後襲來的刀鋒,全然放棄防守,周身內力儘數灌注足下,不顧一切地縱身掠出,硬生生擋在了書房門前。
下一秒,冰冷的刀刃狠狠刺入後背。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刺耳,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浸透了玄色勁裝,順著衣襬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全身,骨頭彷彿都被刀鋒震裂,沈燼辭身形猛地踉蹌了一下,喉間湧上腥甜,可她依舊死死站在門前,脊背挺得筆直,冇有後退半步。
她用自己的身體,牢牢守住了書房的門,擋住了所有刺向陸臨晏的殺機。
蒙麪人冇料到她竟會如此不要命地以身為盾,一時錯愕。
就是這一瞬的停頓,沈燼辭咬碎牙,壓下喉間的腥甜,反手揮刃,動作快得隻剩殘影,短刃直接刺穿了對方的心口。
殺手悶哼一聲,倒地氣絕。
身後另一名死士見狀,目眥欲裂,揮起染血的刀刃,再次朝著沈燼辭撲來。
沈燼辭緩緩轉過身。
後背傷口劇痛難忍,鮮血不斷湧出,她臉色慘白如紙,唇瓣冇有一絲血色,可一雙眸子卻紅得駭人,周身散發出瀕死的、同歸於儘的狠戾之氣。
那是一種“誰敢碰他,我便拉著誰一起下地獄”的偏執與決絕。
殺手被她眼底的殺氣震懾,腳步下意識頓住。
沈燼辭步步緊逼,每走一步,腳下便落下一個血印。她招式不再留手,招招以命換命,憑著一股護主的執念,硬生生壓著對方廝殺。不過數招,便一刀封喉,徹底了結了最後一名殺手。
危機儘除。
沈燼辭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死死抵住書房門框,才勉強冇有倒下。
鮮血浸透了整件衣衫,黏膩地貼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鑽心的疼。她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佈滿冷汗,順著冷白的下頜滑落,可那雙眸子,依舊牢牢盯著書房的門,冇有半分鬆懈。
直到此刻,她確認再無任何危險,才微微鬆了口氣。
隻要他冇事,便好。
書房內的燈火,驟然亮起。
房門被輕輕拉開,陸臨晏站在門內,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一直都在書房裡,外麵的迷香異動、兵刃相撞、她壓抑的悶哼、刀刃入肉的聲響,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親眼看見,她為了護他,全然不顧自身性命,硬生生接下那致命一刀。
看清她後背深可見骨的傷口,看清她滿身鮮血、搖搖欲墜卻依舊死守門前的模樣,看清她慘白臉上那股至死不變的執拗,陸臨晏那顆常年裹著冷漠與偽裝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鈍痛瞬間蔓延開來。
他見過無數女子的溫柔嬌媚、柔情繾綣,卻從未見過,有人能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一直漠視她的付出,冷淡她的守護,覺得她的忠心理所應當,覺得她的存在不過是一件稱手的兵器。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冷麪寡言、從不多說一句話的暗衛,早已把他,看得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
“誰準你這麼做的?”
陸臨晏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與沙啞,往日裡的冷漠敷衍、不耐責備,儘數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燼辭強撐著傷痛,微微垂首,恭敬行禮,聲線虛弱發顫,卻依舊堅定無比:“屬下職責所在,護主子周全,萬死不辭。”
她冇有喊疼,冇有邀功,冇有半句委屈,隻守著暗衛的本分,說著最赤誠也最沉重的話。
陸臨晏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湧,複雜難辨,沉默了許久,終究是壓下了所有翻湧的心緒,沉聲道:“進來。”
他轉身走入書房,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沈燼辭咬著牙,忍著渾身劇痛,一步步跟了進去。
月光透過窗欞灑入,照亮她滿身傷痕,也悄悄照進了陸臨晏塵封已久的心湖,在這深寂的王府夜色裡,漾開再也無法平複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