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苑花宴遇刺的事,不過半日便傳遍京城權貴圈子。
隻是坊間流言傳得淺顯,隻當是尋常仇家尋仇,冇人深究背後牽扯的朝堂勢力,更冇人去深究陸臨晏這看似閒散風流的世子,早已被各方勢力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世人依舊照舊看待他。
依舊覺得北宸王府這位世子,生來散漫,沉溺風月,胸無大誌,每日不是流連酒樓畫舫,便是混跡梨園脂粉之間,身邊從來不乏佳人環繞,處處留情,半點冇有世家嫡子該有的沉穩與城府。
旁人議論紛紛,豔羨他的富貴風流,也暗自鄙夷他的不務正業。
對此,陸臨晏從不辯解,反倒樂得順著世人的眼光行事,越發把紈絝風流的姿態做足,以此掩人耳目,藏起自己真正的心思與佈局。
暮色浸染京城華街,華燈初上,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醉仙樓坐落於京城最繁華的秦淮街口,雕樓畫棟,飛簷翹角,樓內絲竹婉轉,酒香四溢,是京中權貴子弟最愛流連的銷金之地。
今夜的醉仙樓,依舊賓客滿座,喧囂熱鬨。
頂層臨江的雅緻雅間裡,陸臨晏斜倚在軟榻上,一身墨色錦袍隨性披著,領口微敞,少了白日的規整,多了幾分慵懶隨性。
身側坐著京城梨園最負盛名的旦角蘇婉娘,女子眉眼溫婉,嗓音柔糯,素手執壺,細細為他斟滿杯中佳釀,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柔情與傾慕。
一曲小調婉轉縈繞在雅間內,餘音繞梁。蘇婉娘低眉淺唱,目光時不時悄悄落在陸臨晏臉上,含情脈脈,情意暗藏。
陸臨晏端起白玉酒杯,淺酌慢飲,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似沉醉在美人清音與溫柔鄉中,眼底深處,卻始終清明冷靜,冇有半分沉溺。
他偶爾抬眼,輕聲與蘇婉娘說笑兩句,指尖漫不經心拂過桌沿,姿態曖昧溫柔,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又是一副深陷溫柔情致的模樣。
樓下往來食客隔著窗紗遠遠望見,無不搖頭輕歎,都說陸世子果真是風流入骨,剛經曆刺殺驚魂未定,轉眼便能放下心緒,依舊尋歡作樂,半點不受驚擾。
可冇人知道,雅間門外的幽暗樓道拐角,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靜靜佇立許久。
沈燼辭隱在廊下陰影裡,周身斂儘氣息,像一尊冇有情緒的石像,安靜守在必經之路。
她依舊是那身貼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孤冷,長髮高束,側臉線條冷硬淩厲,一雙眼眸淡漠無波,卻將整座醉仙樓的動靜儘數納入感知之中。
從陸臨晏踏入醉仙樓的那一刻起,她便寸步不離。
她懂陸臨晏的性子,素來不喜她貼身相隨,礙了他風月應酬的雅興,所以她從不靠近雅間,隻選最遠最隱蔽的角落蟄伏,不擾他聲色,卻把所有危險攔在他看不見的暗處。
方纔陸臨晏上樓之時,她便敏銳捕捉到隔壁雅間藏了兩道陰鷙氣息。
那兩人絕非尋常食客,氣息收斂有度,眼神藏戾,分明是朝堂敵對派係安插的眼線,潛伏在此,隻為偷聽陸臨晏言談舉止,蒐集把柄,若是時機合適,便會暗中下手。
沈燼辭從不多慮,也從不猶豫。
趁著樓內絲竹喧鬨、人聲嘈雜,她身形輕如鬼魅,悄無聲息掠入隔壁雅間,冇有多餘言語,冇有半分拖遝,利落封喉製住兩人,清理痕跡,悄無聲息化解隱患,全程未發出半點聲響,未曾驚動樓內任何人。
做完這一切,她又默默退回樓道陰影,重新恢複靜默佇立的姿態,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於她而言,這種暗中清障,早已是家常便飯。
所有想要窺探陸臨晏、算計陸臨晏、傷及陸臨晏的人,都是她必須剔除的障礙。她不需請示,不需稟報,隻憑本能與宿命,替他掃平前路所有暗流與荊棘。
雅間之內,陸臨晏看似與蘇婉娘溫存說笑,眼角餘光卻早已透過窗欞縫隙,落在門外那道沉寂孤冷的身影上。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始終站在暗處,不卑不亢,不吵不鬨,默默守著他,替他擋下所有看不見的風波。
自小到大,皆是如此。
他知曉她的忠心,知曉她的身手,知曉她可以為他豁出性命,也早已習慣了她無處不在的守護。可他刻意裝作漠視,刻意冷淡疏離,一來是維持自己紈絝表象,不願讓人看出身邊有這樣一柄頂尖利刃;二來,也是刻意拉開距離,不讓這份太過沉重的守護,亂了自己的心性。
“世子,近日京城風波不寧,花宴又出了刺殺凶險,您日日在外流連,王府諸位長輩,怕是也要憂心了。”蘇婉娘放下酒壺,柔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陸臨晏輕笑一聲,指尖摩挲著杯沿,語氣散漫不羈:“人生在世,本就苦短,若事事拘於世俗規矩,日日謹小慎微,反倒活得無趣。些許宵小刺客,不足為懼,何須放在心上。”
話說得輕描淡寫,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可心底早已把這筆賬記在幕後勢力頭上。
他清楚,花宴刺殺隻是開端,對方絕不會就此罷手,後續隻會有更多圈套、更多暗殺、更多陰謀接踵而來。
而能始終站在他身後,替他扛下這一切凶險的,唯有沈燼辭一人。
就在這時,沈燼辭淡漠的眸底驟然一凝。
樓下大堂,忽然湧入七八名氣息凶悍的壯漢,步伐沉穩,暗藏殺氣,刻意裝作尋常酒客,卻隱隱朝著樓梯口靠攏,意圖極為明顯,是專程趕來堵截、伺機行刺陸臨晏的死士。
他們人數眾多,且配合默契,顯然是精心佈局,打算藉著醉仙樓人多眼雜,強行動手,取陸臨晏性命。
來不及等候對方上樓佈局,沈燼辭身形驟然一動,玄色衣袂在幽暗樓道裡劃過一道冷冽弧線,縱身一躍,直接落在一樓大堂中央。
驟然現身的冷冽身影,瞬間吸引全場目光。
那些殺手見狀,也不再偽裝,紛紛抽出暗藏的短刃,目露凶光,齊齊朝著沈燼辭圍攻而上,想要先解決這個礙事的暗衛,再上樓刺殺陸臨晏。
沈燼辭麵無表情,眼底冇有絲毫波瀾,隻握著掌心短刃,孤身直麵一眾殺手。
她不主動張揚,也不退縮避讓,招式狠絕淩厲,招招奔著要害而去。身形輾轉騰挪之間,玄色身影穿梭在人群刀光之中,冷靜沉穩,以一敵眾,絲毫不落下風。
刀光劍影交錯,風聲破空,周遭食客嚇得紛紛避讓逃竄,場麵一片慌亂,卻冇人敢上前摻和半分。
沈燼辭心中隻有一個執念:絕不能讓這些人靠近二樓雅間,絕不能傷陸臨晏分毫。
她出手從無多餘花哨,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淩厲,耗儘畢生搏殺本事,死死將一眾殺手牽製在一樓,不給他們半點上樓的機會。
雅間內,打鬥的響動清晰傳入耳中。
蘇婉娘嚇得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住絹帕,身子微微發顫,眼神裡滿是惶恐不安。
陸臨晏眉頭微不可察蹙起,放下酒杯,神色依舊平靜,冇有起身相助,隻是靜靜聽著樓下兵刃相撞的脆響,聽著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為他浴血擋險。
他心知,以沈燼辭的本事,這群人傷不了她,可依舊免不了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滯澀。
半柱香不到,樓下打鬥聲漸漸平息,歸於死寂。
沈燼辭立在滿地狼藉之間,衣衫邊角沾染點點血跡,麵容依舊清冷平靜,呼吸微促,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冇有半分疲態。
她冷眼掃過倒地不起的一眾殺手,確認再無活口,才緩步抬步,踏上樓梯,走到雅間門外,垂首立身,聲音清冷微啞,依舊恭敬如常:“主子,危險已除。”
雅間門被緩緩推開。
陸臨晏緩步走出來,目光淡淡掃過她衣衫上的血跡,目光冇有半分溫度,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冷淡與不耐:“下次行事乾淨利落些,莫要弄得血汙遍地,壞了這酒樓的雅緻,也汙了本世子的眼。”
冇有一句關心,冇有一句慰勞,隻有輕飄飄的責備與挑剔。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徑直邁步下樓,背影灑脫淡然,彷彿剛纔她以一敵眾、為他捨命清障,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燼辭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攥緊,指節泛白,心口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澀意,卻轉瞬被冰封的情緒壓下。
她依舊低眉斂目,不言不語,默默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繼續做他暗處的影子,做他永遠沉默無聲的守護。
她早已習慣他的冷漠,習慣他的漠視,習慣自己所有的付出都被視作理所當然。
隻要他平安無事,這點委屈,這點涼薄,於她而言,從來都不值一提。
夜色沉沉,長街燈火搖曳。
一人前路風流恣意,一人身後孤影相隨。
紅塵萬丈,繁華迷眼,他閱儘人間春色,從不回頭;她守著一世宿命,默默為他擋儘風雨刀槍,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