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暖風裹著滿城芳菲,吹得京郊流雲苑十裡花潮翻湧。
此地是京城權貴圈層私下預設的雅聚之地,亭台臨水,曲廊繞花,雕梁畫棟間懸著精緻紗燈,絲竹管絃輕繞簷角,美酒傾杯,香風襲人,一眼望去儘是世家子弟、名門閨秀,衣袂翩躚,笑語連綿,將人間富貴繁華描摹得淋漓儘致。
而整場花宴裡,最惹眼、最讓人挪不開目光的,從來都是北宸王府世子——陸臨晏。
他一身月白暗紋錦袍裁身,腰間墨玉玉帶束出挺拔清瘦的身姿,墨發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沖淡了世家貴胄的淩厲,添了幾分慵懶散漫。手中一柄素麵摺扇輕搖,眉眼生得極為昳麗,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風流意態。
周遭環著三四名容貌嬌俏的官家小姐與風月美人,一個個眉眼含春,有意無意往他身側靠攏,言語間皆是試探與傾慕。
“陸世子近日風頭正盛,京中誰不曉得,世子眉眼風華,性情溫柔,最是憐香惜玉。”粉衣閨秀手執絹帕,半掩唇角,眸光黏在他身上不肯挪開。
陸臨晏低低笑了一聲,摺扇輕抬,似有意似無意拂過女子鬢邊落下來的一縷髮絲,語調慵懶溫潤,卻又透著恰到好處的疏離敷衍:“佳人盛讚,本世子不過隨性度日,擔不起這般美譽。”
這話聽著謙和,實則圓滑避過所有刻意親近,麵上逢場作戲,眼底卻無半分真情。
世人皆被他這副風流紈絝的表象矇蔽,隻當他是沉迷風月、胸無城府的閒散世子,日日流連酒肆花宴,身邊紅顏從不間斷,四處留情,從無定性。
可冇人知曉,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藏著何等深沉的城府與隱忍。
朝堂波詭雲譎,王府派係傾軋,皇子爭儲之勢愈演愈烈,北宸王府身居高位,早已被捲入漩渦中心。他故作荒唐放縱,不過是自汙掩身,麻痹朝野各方勢力,讓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堪成事,從而避開明槍暗箭,暗中籌謀佈局。
熱鬨喧囂的人群之外,繁花掩映的硃紅廊柱陰影裡,靜靜立著一道玄色身影。
沈燼辭。
一身貼身玄色勁裝,麵料沉暗,繡著極淡的暗紋,不細看幾乎與夜色陰影融為一體。長髮高束,利落無贅,露出線條冷冽的下頜與清冷白皙的側臉,一雙眸子靜若寒潭,無波無緒,瞧不見半分凡人該有的喜怒嗔怨。
她是北宸王府培養出的頂尖暗衛,代號燼,自記事起便被送入暗營,熬過煉獄般的嚴苛訓練,被刻意剝離七情六慾,抹去姓名過往,此生唯一的宿命,便是守護陸臨晏。
生,為他蟄伏暗處;死,為他擋儘災厄。
她周身縈繞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戾氣場,氣息沉斂如冰,立在那裡,便像一柄收在鞘中、隨時可飲血的利刃。花宴上往來的權貴仆從、丫鬟小廝,但凡無意瞥見她一眼,都下意識腳步一頓,心頭髮寒,匆匆低頭繞路而行,不敢與她對視半分。
在她眼裡,周遭的笙歌笑語、兒女情長、富貴浮華,全都是無關緊要的虛浮泡影。
她的視線自始至終牢牢鎖著陸臨晏,分毫未移。耳力、感知儘數鋪開,方圓數丈之內,任何一絲異動、一縷暗藏的殺氣,都逃不過她的察覺。
就在這時,沈燼辭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眸底驟然掠過一道寒芒。
西側薔薇花叢深處,有三道隱匿極深的氣息,收斂了大半殺氣,卻依舊帶著淬了殺意的冷硬,正藉著花樹遮擋,緩緩迂迴靠近,落點精準,直指陸臨晏心口要害。
是死士,是衝著取陸臨晏性命而來的專業殺手。
周遭遊人依舊沉溺在宴樂之中,說笑打鬨,飲酒賞花,毫無半分察覺。陸臨晏依舊被一眾美人簇擁,唇角掛著淺淺笑意,看似沉醉溫柔鄉,實則心神清明,早已隱約嗅到暗處的殺機,隻是不願撕破自己紈絝的偽裝,索性故作不知,靜觀其變。
下一瞬,花叢枝葉猛地劇烈晃動,三道黑衣蒙麪人驟然暴起,身形如鬼魅竄出,手中短刃寒芒刺目,招式狠辣刁鑽,不講究章法,隻求一擊斃命。
變故突生,驚呼聲瞬間炸開,原本雅緻熱鬨的花宴頃刻間亂作一團。
環在陸臨晏身邊的女子們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四散奔逃,慌亂中推搡擁擠,瞬間將他孤零零暴露在殺手的刀鋒之下。
刀鋒破空的銳響近在咫尺,常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陸臨晏站在原地,身形未動,眼底漫不經心的笑意淡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冽,快得轉瞬即逝,隨即又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玄色殘影驟然從廊下陰影裡竄出。
速度快到極致,幾乎撕裂空氣,沈燼辭已然擋在了陸臨晏身前。她手腕翻轉,掌心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玄鐵短刃,刃身無光,隱於暮色,卻帶著懾人的殺伐之氣。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響起。
她單手格擋,短刃精準撞上迎麵劈來的刀鋒,力道沉猛,震得那名殺手手臂發麻,連連後退數步,腳下踉蹌才勉強站穩。
不等另外兩名殺手夾擊上前,沈燼辭已然身形遊走,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花哨招式,招招直取要害,出手便是殺招。她深諳暗殺搏殺之道,每一步走位都封死對手退路,每一次出刃都不留半分生機。
玄色身影在紛亂人群與繁花之間穿梭起落,冷靜、果決、狠絕,不帶一絲多餘情緒。
不過短短數息功夫,三聲悶響接連落地,三名訓練有素的殺手儘數倒在青石地麵上,再無動彈之力。鮮血緩緩漫開,浸染青石板,與旁邊盛放的爛漫繁花相映,刺目又驚心。
周遭的尖叫聲漸漸平息,眾人遠遠圍站,不敢靠近,看向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裡,滿是畏懼與駭然。
沈燼辭收刃垂落,指尖拂過刃身血跡,悄無聲息拭去,周身依舊清冷漠然,衣衫整潔,未染半點血汙,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於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她緩步回身,走到陸臨晏身前,微微垂首,脊背挺直如青鬆,聲線清冷平緩,無波無瀾,聽不出半分委屈,也無半分邀功之意:“主子,屬下護駕來遲。”
陸臨晏緩緩合上摺扇,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屍體,再落至眼前沉默冷寂的女子身上。
他看得清她眼底毫無波瀾,看得清她骨子裡的服從與宿命,也看得清她骨子裡那股隻為他而生的偏執守護。
可他麵上卻冇有半分感激,反倒染上幾分不耐與冷淡,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沈燼辭,本世子早已說過,在外應酬場合,不必這般大動乾戈。區區宵小,擾了宴中雅興,你這般張揚,反倒落了下乘。”
字字句句,冇有體恤,冇有後怕,隻有責備與不滿。
沈燼辭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攥了一下,掌心微緊,麵上依舊神色不改,低眉順目,恭敬應下:“屬下知錯。”
她從不辯解,也從不奢求他的理解與感念。暗衛的宿命,便是奉命行事,護主為本,主子的喜怒,便是她行事的準則,無需辯駁,隻需遵從。
陸臨晏懶得再多看她一眼,彷彿她隻是一件不起眼的器物,用過便擱置一旁。他重新揚起那副風流溫潤的笑意,轉身安撫受驚的賓客美人,言語溫柔,風度依舊,很快又被眾人簇擁著離去,將方纔的刺殺、將身後默然佇立的影衛,儘數拋在了腦後。
晚風拂過花枝,落英紛飛。
沈燼辭靜靜立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清冷的眼眸裡依舊無喜無悲。
旁人看他風流薄情,看她冷麪嗜血,卻無人知曉,她是他藏在暗處的盾,是他立於危局之中,最沉默、最可靠,也最不求回報的一道屏障。
花宴繁華落不儘,暗處殺機未曾歇。
她依舊站在陰影裡,做他一輩子看不見的影子,守他歲歲平安,擋他前路所有風霜刀光,無怨無悔,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