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發現時寧住在學校對麵,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
那天放學,她走出校門往右轉,走了幾步發現忘記帶英語書了——明天早讀要用,不帶的話就要借別人的,她不想開口求人。她折返回去,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時寧從裏麵出來。
“悍婦?你怎麽又回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個快遞信封,應該是去門衛室取的。
“忘東西了。”
“哦。那你快去,我等你?”
天晴看了他一眼:“不用。”
她快步走進教學樓,拿了英語書,出來的時候時寧還站在校門口。他靠著門衛室的牆,一條腿彎著,腳踩在牆根上,正在拆快遞。看到天晴出來,他把快遞塞進書包裏,站直了。
“走吧。”
“你怎麽還沒走?”
“說了等你啊。”
“我沒讓你等。”
“我知道啊,但我想等。”時寧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天晴沒再說什麽,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走到路口的時候,時寧往左轉,天晴往右轉。時寧突然說了一句:“我家走這邊。”
天晴看了他一眼。左邊是一條小路,走過去就是學校對麵的小區,步行不到五分鍾。
“你住學校對麵?”
“嗯,就那個小區,看到沒?”時寧指了指對麵那排米黃色的樓,“最後一棟,三樓。”
天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排樓看起來挺新的,陽台上晾著衣服,有的種了花,有的掛了窗簾。她想象不出來時寧住在裏麵是什麽樣子——他那麽吵,住哪裏都吵。
“哦。”她說。
“你呢?你家住哪?”
天晴頓了一下。“……城東。”
“城東?那很遠啊,你每天坐公交?”
“嗯。”
“坐多久?”
“四十分鍾。”
時寧皺了皺眉:“四十分鍾?那你幾點起床?”
“六點。”
“六點?”時寧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你幾點睡的?”
“十一點多。”
“你就睡七個小時?”
天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在意這件事。“夠用了。”
“夠什麽夠,你白天上課不打瞌睡嗎?”
“不打。”
“騙人,你上週物理課就睡了。”
天晴愣了一下。她記得那次。物理老師在講電磁感應,她前一天晚上沒睡好,實在撐不住了,就趴了幾分鍾。她以為沒人注意到。
“你怎麽知道我睡了?”
“我看到了啊。”時寧說,“你趴下去的時候頭發蓋住了半張臉,我還以為你在哭,後來發現你是在呼吸。”
天晴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連她呼吸的樣子都看到了?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她說,語氣有點冷。
時寧笑了:“坐你旁邊嘛,想不看到都難。”
到了路口,該分開了。天晴往右轉,時寧站在路口沒動。
“明天見。”他說。
“嗯。”
天晴走了幾步,聽到身後時寧又喊了一聲:“天晴!”
她回頭。
“你明天早上吃什麽?”
“……饅頭。”
“又是饅頭?”
“嗯。”
時寧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最後他笑了笑:“行吧,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
天晴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然後繼續往公交站走。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告訴他。
第二天早上,天晴到教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一個包子、一個茶葉蛋、一盒草莓牛奶。
她看著那袋東西,沒動。
時寧在旁邊寫作業,頭都沒抬:“吃吧,早上多買的。”
天晴站了兩秒,坐下來,把袋子開啟。包子還是熱的,茶葉蛋的殼已經剝好了,白白嫩嫩地躺在袋子裏。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湯汁很鮮。
“你不是說不幫我帶了嗎?”她小聲說。
時寧沒抬頭:“這不是帶的,是多買的。”
“你每天都能多買?”
“我胃口大,買多了不是很正常嗎?”
天晴看著他的側臉。他低頭寫作業的樣子很認真,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這件事真的不值得討論。
她沒再說什麽,把包子和茶葉蛋都吃了,牛奶也喝了。
吃完了她把袋子疊好,塞進書包側袋裏——沒有扔。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著。
中午的時候,時寧又要去食堂。他站起來看了天晴一眼,沒說話,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份飯回來了。糖醋排骨蓋飯,一份多加了一份排骨。
他把那份多的放在天晴麵前。
“你不是說你自己會打嗎?”他坐下來,語氣有點得意,“但是我沒幫你帶啊,這是我自己打多了吃不完的。”
天晴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排骨。
“你每次都能打多?”
“運氣好。”
天晴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甜的。她嚼著嚼著,差點笑出來。
她沒有笑。但她嘴角翹了一下。
時寧看到了。他沒說什麽,低下頭吃飯,嘴角也跟著翹了一下。
放學的時候,天晴收拾好書包,站起來要走。
“今天一起走?”時寧問。
“不順路。”
“走到路口也是一起走啊。”
天晴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從教室到校門口,再到那個路口,是同一段路。
“隨便。”她說。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一起下樓梯,一起走過操場邊的小路。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拖在地上。
“天晴。”時寧突然叫她。
“嗯。”
“你週末一般都幹什麽?”
“寫作業。”
“除了寫作業呢?”
“幫小姨做家務。”
“小姨?”
天晴頓了一下。她沒有跟任何人提過自己住小姨家的事。她不想讓別人知道。
“……嗯,我住我小姨家。”
“你爸媽呢?”
“在外地打工。”
她說完這句話,加快了腳步,好像不想給時寧繼續問下去的機會。
時寧沒有再問。
但他走快了兩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兩個人並肩走過操場邊的林蔭道,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一片一片的。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天晴以為時寧會往左轉。但他沒有,他跟著她往右轉了。
“你走這邊幹什麽?”天晴問。
“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我自己走。”
“順路。”
天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家不是走那邊嗎?”
“我今天想去便利店買個東西,就在公交站旁邊。”
天晴知道公交站旁邊沒有便利店。
她沒說破。
兩個人走到公交站,天晴站在站牌下麵等車,時寧站在她旁邊。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3路車來了。
天晴上了車,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透過窗戶往外看,時寧還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褲兜裏,看著她。
公交車啟動了。
時寧突然抬起手,衝她揮了一下。
天晴愣了一下,也抬手揮了一下。
公交車開遠了。時寧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暮色裏。
天晴靠在車窗上,嘴角翹著,沒有抿住。
她不想抿了。
反正沒人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時寧在她走了之後,並沒有去什麽便利店。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著3路車消失在路口,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
站台上已經沒有人了。
他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想一件事——天晴說她住小姨家,父母在外地打工。
他想起她每天早上吃饅頭,中午也吃饅頭。想起她從來不買零食,不喝飲料,不去學校門口的小店。想起她的校服洗得發白,鞋子是舊的,筆用到寫不出字了還在用。
他想起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加快了腳步,好像不想讓別人聽到。
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一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不疼。
但就是有點不舒服。
他回到家,媽媽在廚房做飯,問他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挺好的。”他說。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扔在床上。他的房間很大,有書桌、書架、電腦、一整麵牆的窗戶。窗外能看到學校的教學樓,灰白色的,在夕陽裏泛著光。
他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天晴發了一條訊息。
“你到家了嗎?”
過了大概十分鍾,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
他又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新打。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這次回得很快。
“不用。”
時寧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我隨便買了。”
這次沒有回複。
時寧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學校。教學樓裏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像夜空裏的星星。
他不知道天晴住在城東的哪裏。不知道小姨家是什麽樣子。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幾點睡覺。不知道她除了寫作業和做家務還會做什麽。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天晴幾乎一無所知。
但他們已經做同桌快一個月了。
他想:明天多問幾句吧。
然後他又想:問什麽?她那麽凶,問多了又要罵人。
他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
他隻是覺得,想到明天能見到她,心情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