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說“不用你管”之後,時寧真的沒再幫她帶飯了。
第二天中午,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然後他自己走了。天晴坐在座位上,從書包裏拿出早上帶的饅頭,一口一口地啃。饅頭是早上從小姨家冰箱拿的,有點幹,咬一口掉渣。她就著保溫杯裏的溫水往下嚥,咽得很慢。
趙小曼從前排探過頭來:“天晴,你怎麽不去食堂?”
“不想去。”
“時寧怎麽不幫你帶了?你們吵架了?”
“沒吵架。我讓他別帶了。”
“為什麽啊?他帶的多好啊,有肉有菜的。”
天晴沒回答,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嚼了很久。
趙小曼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
時寧吃完飯回來的時候,天晴已經趴在桌上午睡了。她把臉埋在胳膊裏,隻露出一個頭頂。時寧輕手輕腳地坐下來,動作比平時輕了很多。他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保溫杯和空蕩蕩的桌麵——沒有飯盒,沒有牛奶,什麽都沒有。
他坐了一會兒,從書包裏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在她桌角。放的時候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翻開課本,開始寫作業。
天晴沒有睡著。她聽到了他坐下來的聲音,聽到了他放東西的聲音。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動。
她趴在那裏,閉著眼睛,鼻尖聞到了一股草莓的甜味。
很淡。
但她聞到了。
她沒有把那盒牛奶扔掉,也沒有收起來。它就那樣放在桌角,一直放到下午第一節課上課。天晴“醒”來的時候,看了那盒牛奶一眼,拿起來,放進了書包裏。
她沒有當著時寧的麵喝。
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服軟。
但她也沒有還給他。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時寧照例去打籃球了。天晴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和上次一樣的位置,膝蓋並攏,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
趙小曼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包薯片,坐在她旁邊哢嚓哢嚓地吃。“天晴,你真的不去看你同桌打球?”
“不看。”
“好多女生都去了,你看那邊。”
天晴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籃球場邊上確實站了一小群人,有男有女,加油聲此起彼伏。時寧穿著一件深色的運動T恤,正在運球過人。他的動作很流暢,球像是長在手上一樣。
天晴看了兩秒,移開了目光。
“還行吧。”她說。
“還行?那叫還行?”趙小曼瞪大眼睛,“他剛才那個過人動作,我們班男生沒一個做得出來。”
“哦。”
“你就不能有點反應嗎?”
天晴想了想:“他打球的時候像猴子。”
趙小曼差點被薯片嗆死:“你說時寧像猴子?”
“蹦來蹦去的,不像嗎?”
趙小曼笑出了聲,拍著大腿說:“天晴你真是個奇葩,全校就你敢這麽說時寧。”
天晴沒笑。她看著遠處的跑道,有一個班在上長跑課,同學們排成一列,一個一個地跑。跑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天晴。”趙小曼突然壓低聲音,“你看你看,那個女生又來了。”
“誰?”
“林笑。隔壁班的,長得可好看了。她好像對時寧有意思,每次都來看他打球。”
天晴的目光順著趙小曼的手指移過去。
籃球場邊上,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女生站在那裏。她頭發很長,紮了一個鬆鬆的低馬尾,臉上帶著笑,手裏拿著一瓶水。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麵,位置選得很好——既不會擋住別人,又能讓時寧一眼就看到她。
林笑。
天晴見過她。在班級群裏那張照片上,她靠在時寧肩膀上,笑得很甜。
現在她站在籃球場邊上,也是笑得很甜。
天晴看了她一秒,移開了目光。
“長得確實好看。”她說,語氣很平。
“是吧?我們年級好多男生都喜歡她。”趙小曼說,“不過我覺得她和時寧還挺配的,你覺得嗎?”
天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不知道。”
“你去哪?”
“回教室。”
“又不看了?”
“有什麽好看的。”
天晴走了。她走得很快,沒有回頭。身後傳來一陣歡呼聲——應該是時寧又進球了。她沒有停下來。
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籃球場的方向傳來模糊的喊聲,她聽不清是誰在喊什麽。風吹過來,帶著操場上塵土的味道。她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時寧正好投進了一個三分球。他習慣性地往台階那邊看了一眼,沒有看到那個坐在角落裏的身影。
他皺了皺眉。
“時寧!防守!”隊友喊他。
他回過神,跑回去防守了。
但他又看了那個方向一眼。
還是沒有。
天晴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拿出物理卷子開始做題。教室裏隻有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
她做了一道選擇題,一道填空題,一道大題。
做到第二道大題的時候,手停了。
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
她在想林笑。
不是嫉妒。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林笑很好看,很甜,很會笑。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就讓人覺得舒服。而天晴自己呢?她是悍婦。嗓門大,脾氣差,不會笑,不會穿裙子,不會紮好看的頭發。她連一瓶水都不會給時寧送。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
她怕一送,就暴露了。
所以她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坐在最後一排,遠遠地看著。
天晴把筆放下,趴在桌上。
桌麵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屆學長學姐留下的,被磨得很光滑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來來回回地摸。
她突然想起時寧說過的一句話——“你凶起來還挺可愛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們剛做同桌沒多久。他當時笑著說這句話,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她當時的心跳很快。
現在想起來,心跳還是很快。
但她知道,那句話不代表什麽。時寧對誰都這麽說。他誇過趙小曼的頭發好看,誇過前排男生的球鞋酷,誇過食堂阿姨打菜手不抖。他誇天晴“可愛”,就像他誇食堂阿姨一樣——隨口一說,沒有別的意思。
天晴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
她把那個洇開的黑點塗成了一個實心的圓,在旁邊寫了個“解”字。
筆芯又沒水了。她用力劃了幾下,才寫出一個完整的字。
她想著,週末要去買筆芯了。
八毛錢一支。
她要省下兩天的早飯錢。
放學的時候,天晴收拾書包,時寧從外麵回來了。他額頭上還有汗,運動T恤領口濕了一圈。他一邊用袖子擦汗一邊坐下來,喘著氣。
“悍婦,你今天怎麽又沒來看我打球?”
“不想看。”
“你每次都說不想看。”
“因為每次都不想看。”
時寧笑了,沒再追問。他把書包收拾好,站起來:“走,一起出校門。”
天晴背上書包,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梯,中間隔了兩級台階。時寧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
“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少?”他問。
“我話一直少。”
“不對,你今天比平時還少。”
天晴沒接話。
他們走出校門,時寧往左轉,天晴往右轉——公交站在右邊。時寧站在路口,喊了一聲:“天晴。”
她回頭。
“明天見。”
“……嗯。”
天晴轉身走了。走到公交站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時寧還站在路口,正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很清晰。
他沒有在看她。
天晴轉回頭,上了公交車。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抱在懷裏。公交車啟動了,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學校越來越遠,時寧站著的那個路口也越來越遠。
她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貼著她的麵板。
她閉上眼睛。
“明天見。”
他說了。
明天又能見到了。
她嘴角翹了一下,然後抿住了。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天晴在橘黃色的燈光裏,搖搖晃晃地往小姨家的方向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上了公交車之後,時寧從路口往公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她上了車,看到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到她靠在車窗上。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家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
就是看了一眼。
沒有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