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回到家的時候，小姨家已經吃過飯了。
小姨給她留了一碗菜和半碗米飯，放在廚房的灶台上，用保鮮膜蒙著。天晴把保鮮膜揭開，菜已經涼了，是中午剩的紅燒茄子，油凝了一層白白的膜。她把飯和菜一起放進微波爐轉了兩分鍾，端出來坐在客廳的茶幾上吃。
小姨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裏織著毛衣，針腳很密，織得很慢。
“晴晴，今天作業多不多？”
“還行。”
“寫完了再玩啊。”
“嗯。”
天晴吃完了飯，把碗洗了，進了臥室。
表姐小茹今天沒加班，坐在下鋪刷手機。表妹小雨在寫作業——說是寫作業，其實是在抄答案，手機放在課本旁邊，一邊看一邊抄。看到天晴進來，小雨把手機往課本底下一塞，動作很快，但天晴看到了。
她沒說什麽。又不是她的事。
天晴爬到上鋪，把書包放好，拿出作業開始寫。
數學卷子兩張，物理卷子一張半，化學一張，英語一張。她按順序做，先做數學，再做物理，再做化學，最後做英語。英語是她最弱的科目，每次都要花最多的時間。
寫到第二張數學卷子的時候，她聽到下鋪傳來小茹的聲音。
“天晴，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天晴的筆頓了一下。“沒有。”
“真的假的？你都高二了，一個喜歡的都沒有？”
天晴沒回答。
小雨抬起頭，插了一句：“姐，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天晴說。
“那你臉紅什麽？”
天晴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燙。她在撒謊，但她沒有臉紅。她練過這個。
“沒臉紅。”她說。
小雨撇了撇嘴，又低下頭抄答案。
小茹繼續刷手機，過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天晴，我跟你說，別那麽早談戀愛。我車間那個小姐妹，十八歲就跟男朋友跑了，現在孩子都兩歲了，男的打她，她想跑都跑不了。”
天晴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就“嗯”了一聲。
“不過你要是談了，帶回來給姐看看，姐幫你把把關。”小茹又說。
天晴沒再回答，低頭寫題。
她不會帶回來的。沒有人會跟她回來的。因為她不會談戀愛。她喜歡的人不會喜歡她，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她把數學卷子寫完，把物理卷子寫完，把化學寫完。寫到英語的時候，她卡在一道完形填空上，五個空錯了三個。她把錯的改了，又做下一篇。
全部寫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小雨已經睡了，縮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個頭頂。小茹也在下鋪睡著了，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某個短視訊的暫停畫麵。天晴探下去幫她把手機螢幕按滅了，然後爬回上鋪。
她沒有睡。
她從書包夾層裏拿出那個日記本。
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什麽圖案都沒有。這是她來小姨家之前在新華書店買的，七塊錢，最便宜的那種。她每個月的生活費有限，每一筆錢都要算著花，但買這個本子的時候她沒有猶豫。
因為她需要一個地方，放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她翻開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前麵的已經寫了很多了——從開學第一天開始，幾乎每天都會寫。寫的都是些瑣碎的事，大多是關於他的。
她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日期。
10月17日，晴。
今天他又給我帶早飯了。包子，茶葉蛋，草莓牛奶。茶葉蛋的殼剝好了。他說是多買的，但我知道不是。食堂的茶葉蛋都是按個賣的，沒有人會“多買”一個剝好的茶葉蛋。
她寫到這裏，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中午他幫我打了飯。糖醋排骨，多加了一份排骨。他說是他自己打多了吃不完的。他每次都這麽說。他以為我會信。
她寫“他以為我會信”這幾個字的時候，筆尖用力了一點，紙麵上留下淺淺的凹痕。
放學他送我去了公交站。他說順路，但公交站旁邊沒有便利店。我知道他是騙我的。我沒有說。
她看著自己寫的這些字，突然覺得很好笑。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記得這麽清楚，連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甚至他說話時的語氣，她都記得。但他呢？他可能轉頭就忘了。
她翻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裏寫著一句話，是她開學第一週寫的：
“不要喜歡他。不要喜歡他。不要喜歡他。”
寫了三遍。
第一遍的字很大，像是用力喊出來的。第二遍小了一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第三遍很小很小，像是已經知道說了也沒用。
她看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下麵寫了一行新的：
“已經來不及了。”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每一個字她都認識，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但連在一起，她覺得不像自己的字。
“已經來不及了。”
她歎了口氣，合上日記本，把它塞回書包夾層裏。拉鏈拉好的時候，她摸到了那個草莓牛奶的空盒子。她把它拿出來看了看，盒子上印的草莓圖案已經有點褪色了，吸管口還殘留著一點點幹掉的奶漬。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著它，一個空盒子，放在枕頭底下，硌得慌。
她沒有扔掉。
她把它放回枕頭底下，關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小雨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在說什麽。小茹的呼吸很沉，偶爾打一個輕鼾。窗外有野貓叫了一聲，聲音尖細，像嬰兒在哭。
天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每天晚上都看它，看到眼睛酸了，就閉上眼睛睡覺。
她想起時寧說的“明天見”。
明天見。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了一下。
然後她想起林笑。想起她站在籃球場邊上的樣子，想起她手裏的那瓶水，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張照片。
她的嘴角放平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上的膠痕一塊一塊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裏，就像她知道很多東西一樣——知道不應該喜歡他，知道他們不可能，知道她應該放手。她都知道。
但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所以她每天晚上在日記本上寫他的名字，寫他說過的話，寫她記得的所有細節。她寫得越多，記得越清楚。記得越清楚，越忘不掉。這是一個死迴圈，她被困在裏麵，出不去了。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麵，咬住了被角。
她沒有哭。她隻是咬得很用力，用力到牙齒發酸。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時寧正躺在床上看手機。他開啟和天晴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的“那我隨便買了”，她沒有回複。
他看了幾秒，退出去，又點進來，又退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麽。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閉上眼睛。
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畫麵——天晴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打在她臉上，她低著頭寫字，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這個畫麵。每天都能看到的畫麵，有什麽好想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明天見。”他小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兩個隔了半個城市的人。
一個在上鋪睡不著。
一個在床上翻來覆去。
他們都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