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時寧做同桌的第二週,天晴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到教室就看到他在座位上。
他永遠比她早到。天晴每天到教室的時間是七點二十左右,時寧已經坐在那裏了——有時候在吃包子,有時候在看手機,有時候趴著補覺。看到她來了,他會抬頭說一句“早啊悍婦”,然後再低下去。
天晴通常不回這句“早”。她把書包放下,拿出課本,開始做自己的事。
但她發現了一個問題——她開始期待每天早上那句“早啊悍婦”。
這個發現讓她很煩躁。
“天晴,你數學作業寫了沒?借我看看。”時寧湊過來。
“滾。”
“就看一下。”
“自己寫。”
“我昨天打球太累了,沒來得及寫。”
“關我什麽事。”
“你好狠的心。”
天晴從書包裏抽出數學作業本,拍在他桌上。時寧立刻笑了:“謝謝悍婦,悍婦最好了。”
“閉嘴寫你的。”
天晴轉過頭,耳朵尖紅了。
她想:我隻是不想他被老師罵。同桌互助而已。換別人我也會借的。
她知道自己在騙自己。
換別人她不會借。
午飯時間,時寧站起來:“悍婦,走,吃飯去。”
“不去。”
“你哪次不去?”
“今天就不去。”
“那我幫你帶?”
天晴抬頭看他。時寧已經走到過道上了,回過頭等她回答。
“……隨便。”
“蓋澆飯?蛋炒飯?還是麵條?”
“隨便。”
“行,那我就隨便買了,買到什麽你吃什麽。”
時寧走了。天晴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旁邊趙小曼湊過來:“天晴,時寧對你好好哦。”
“他閑的。”
“他對別人也這樣嗎?”
天晴想了想。時寧對誰都好。幫女生搬水,幫男生帶早飯,和誰都能聊幾句。他不是隻對她好。
“對誰都一樣。”天晴說。
“哦。”趙小曼沒再問了。
過了一會兒時寧回來了,手裏端著兩份飯。他把其中一份放在天晴桌上:“糖醋排骨蓋飯,你喜歡的。”
天晴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糖醋排骨?”
“你上次吃食堂打了這個,吃完還舔了一下嘴唇。”
天晴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沒有舔!”
“有,我看到了。”
“你看我幹什麽?”
時寧笑了:“我坐你對麵啊,抬頭就看到你了。”
天晴張了張嘴,想罵“滾”,但沒罵出來。她低頭開啟飯盒,悶聲說了句“……謝謝。”
時寧笑了:“喲,悍婦說謝謝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再廢話我把飯扣你頭上。”
“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吃飯。”
兩個人麵對麵吃飯。時寧吃得很香,天晴吃得慢一些。她吃了幾口,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挑魚刺,眉頭微微皺著,很認真的樣子。
天晴把目光收回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甜的。
但她嘴裏是甜的,心裏是酸的。
因為她知道,他幫她帶飯、記得她喜歡吃什麽、看到她舔嘴唇——這些都不是“喜歡”。他是那種會對所有人好的人。而她隻是“所有人”裏的一個。
她嚥下排骨,對自己說:記住,你是“所有人”裏的一個。沒有例外。不要有例外。
她把這句話在心裏重複了三遍。
但晚上的時候,她還是把那盒空的飯盒洗了,沒有扔掉。
她把它放在枕頭旁邊,看了很久。
然後她用黑色馬克筆在飯盒底部寫了兩個字:
——不要。
不要喜歡他。
她把飯盒翻過來,底朝下扣在枕頭旁邊。看不到那兩個字了。
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心一樣——知道,但假裝不知道。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
時寧去打籃球了。天晴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膝蓋並攏,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看著遠處的跑道發呆。
趙小曼湊過來坐下:“天晴,你怎麽不去看你同桌打球?”
“誰要看。”
“他打得挺好的啊,好多女生都在看。”
天晴順著趙小曼的手指看過去。籃球場邊上確實站了一圈女生,有的在加油,有的在聊天,有的假裝路過。時寧在場上跑動,白色校服被風吹起來,露出裏麵一截黑色打底衫。他剛接到球,運了兩步,跳起來投籃——球在籃筐上轉了一圈,落進去了。
他笑著和隊友擊掌,然後習慣性地往操場邊上看了一眼。
天晴低下頭。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但她不想賭。
“天晴,你是不是對時寧沒感覺啊?”趙小曼問。
“什麽感覺?”
“就是那種——喜歡的感覺啊。他長那麽帥,你天天和他坐一起,就沒有一點點心動?”
天晴麵無表情:“沒有。”
“真的假的?”
“他話那麽多,煩都煩死了。”
趙小曼笑了:“你可真嘴硬。”
天晴沒接話。
她不是嘴硬。她是不敢嘴軟。
嘴軟了,心就軟了。心軟了,就藏不住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去哪?”
“回教室。看這群人打球不如睡覺。”
她走了。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歡呼——時寧又進球了。天晴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時寧進球後習慣性地往台階那邊看了一眼。他找了一圈,沒找到那個坐在角落裏的身影。他愣了一下,然後被隊友拉回去防守了。
隻是一瞬間的事。
誰都沒有注意到。
天晴回到教室,空無一人。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教室裏很安靜,隻有走廊上偶爾傳來腳步聲。她閉上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平時快。
她想起時寧說“早啊悍婦”時的聲音。想起他把飯盒推過來時的動作。想起他低頭挑魚刺時皺起的眉頭。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用力地閉著眼睛。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在心裏默唸了十幾遍,但那些畫麵就是不消失。
她突然很想哭。
沒有原因。就是突然覺得很難過。
那種難過說不清楚——不是傷心,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種“知道自己會受傷但已經停不下來了”的無力感。
她趴在桌上,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悄悄地流了一滴。
她用手背擦掉了。
然後第二滴。
她又擦掉了。
第三滴沒來得及擦,滴在了袖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看著那個印記,突然覺得好笑。
她在心裏說:天晴,你哭什麽?他什麽都沒做。他甚至沒有對你特別。他甚至不知道你在這裏哭。你哭給誰看?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了。
上課鈴響了。
同學們陸陸續續回到教室。時寧也回來了,額頭上還有汗,頭發濕漉漉的,臉因為運動而泛著紅。他在天晴旁邊坐下,喘著氣說:“悍婦,你怎麽沒來看我打球?”
“不想看。”
“打得可好了,你虧了。”
“不虧。”
時寧湊近了一點,歪著頭看她:“你是不是哭了?”
天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沒有。”
“你眼睛紅了。”
“揉的。”
“揉的?”
“嗯。進沙子了。”
時寧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好像在看什麽他不太確定的東西。
天晴被他看得發毛,別過臉去:“看什麽看,轉回去。”
時寧沒動。
他又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轉回去了。
“行,悍婦說沒哭就沒哭。”
天晴沒接話。
她把課本翻開來,假裝在看。但她的眼睛根本沒動,一直盯著同一行字,盯了整整五分鍾。
她在想:他看出來了嗎?
她希望他沒有。
她希望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隻會罵“滾”的悍婦。不會哭,不會難過,不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掉眼淚。
因為如果他看到了她的脆弱,他就會知道她不是真的悍婦。
她隻是一個裝得很凶的、很慫的、很普通的女生。
她不想讓他知道。
放學的時候,時寧收拾書包,突然說了一句:“天晴。”
“嗯。”
“明天週末,你幹什麽?”
天晴愣了一下。他問她週末幹什麽?
“……寫作業。”
“就寫作業?”
“嗯。”
“不出去玩?”
“不去。”
“哦。”
時寧把書包甩到肩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週一見,悍婦。”
“……嗯。”
他走了。
天晴坐在座位上,把剛拿出來的筆又放回去了。
她看著門口的方向,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週一見。
還有兩天。
她突然覺得週末很長。
她背上書包走出教室,下樓,出校門,走向公交站。
等車的時候,她看到對麵馬路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時寧。他背著書包,手裏拿著礦泉水瓶,正往學校對麵的小區走。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好像想起了什麽,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然後他繼續走,進了小區大門,消失在樓房的拐角處。
天晴看著那個方向,公交車來了都沒注意到。
“哎,你上不上車?”司機喊了一聲。
天晴回過神,趕緊上了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學校越來越遠,時寧住的那個小區也越來越遠。
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明天見不到他。後天也見不到。
她把這兩個數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覺得有點長。
然後她又覺得自己有病。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短發,普通的校服。
她看著那張臉,在心裏問了一句:你有什麽資格想他?
沒有答案。
車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公交車在暮色中搖搖晃晃地往前開,載著一個普通女孩的、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心事。
天晴不知道,在她上車之後,時寧又從小區門口走出來了。
他站在路邊,往公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交車已經開走了。
他站了幾秒,轉身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出來看那一眼。
可能就是習慣了吧。
習慣每天放學的時候,有一個悍婦站在公交站台上,麵無表情地等車。
今天她沒看他。他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件事。
他進了小區,上樓,開門。
“媽,我回來了。”
“飯好了,洗手吃飯。”
“嗯。”
他把書包放下,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飯,他想起一件事——週一要給天晴帶草莓牛奶。
他記得她喜歡喝那個。
他不知道為什麽記得。
他就是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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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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