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我介紹
開學第一週的班會,班主任讓每個人做自我介紹。
按座位順序來,從第一排開始,一個一個上去講。天晴坐在最後一排,還要等很久。她把下巴擱在胳膊上,百無聊賴地聽著前麵的人講那些大同小異的話——“我叫某某,喜歡打籃球”“我叫某某,請大家多多關照”“我叫某某,我的愛好是聽音樂”。
沒意思。
她想趴著睡一會兒,但又覺得那樣太顯眼。第一排正中間坐的是班主任,她不想開學第一週就被盯上。
旁邊的時寧倒是精神得很。他靠著椅背,腿在桌子底下伸得老長,聽別人自我介紹的時候還時不時點點頭,好像在認真評審一樣。天晴餘光掃到他的樣子,覺得好笑。
“你笑什麽?”時寧突然轉頭。
天晴一秒收住表情:“沒笑。”
“你嘴角動了。”
“你看錯了。”
“我視力五點零。”
“那你去看視力表,別看我。”
時寧笑了,沒再說什麽,轉回去繼續“評審”。
過了大概十分鍾,輪到時寧了。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上講台。全班的視線都跟著他走——天晴注意到,前麵幾排的女生在他經過的時候,有好幾個抬起了頭。
時寧站在講台上,手裏沒拿稿子,也沒拿小紙條。他雙手插在褲兜裏,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齒。
“大家好,我叫時寧。時間的時,寧——寧靜的寧。”他頓了頓,笑著補充,“但其實我不太寧靜,我話挺多的,大家多擔待。”
全班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均勻,好像每個人都願意給他這個麵子。
“我住在學校對麵,走路五分鍾,所以以後誰遲到別賴路遠啊——我走路五分鍾都能到,你們坐車還遲到?反省一下。”
笑聲更大了。有人接了句“你這是在拉仇恨”,時寧衝那人點了下頭:“對,我就是拉仇恨的。”
天晴坐在最後一排,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她趕緊抿住,但旁邊沒人看她,沒人發現。
“愛好是打籃球和吃東西。”時寧繼續說,“特長是——能忍得了同桌的暴脾氣。”
他說完看了天晴一眼。
擠了一下眼睛。
全班齊刷刷地回頭看天晴。
天晴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內心已經把時寧罵了一百八十遍。她的臉沒有紅——她練過這個,不管多尷尬多難受,臉不紅,心不跳,眼神不閃。這是她從小練出來的本事。
但她交握在桌上的兩隻手,食指在下麵悄悄摳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好了,我說完了,謝謝大家。”時寧鞠了個躬,走下了講台。
掌聲稀稀拉拉的,但比前麵所有人都多。天晴沒鼓掌。時寧坐下來的時候看著她:“你怎麽不鼓掌?”
“有什麽好鼓的。”
“我講得多好。”
“自戀。”
“這叫自信。”
天晴翻了個白眼,沒再接話。
又過了七八個人,輪到天晴了。
“天晴,到你了。”班主任在講台上喊。
天晴站起來,從最後一排往前走。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頭微微抬著,表情淡淡的。經過時寧座位的時候,他小聲說了句“加油”。
她沒理他。
站到講台上,她掃了一眼全班。幾十雙眼睛看著她,有的好奇,有的無聊,有的在發呆。她看到趙小曼在第三排衝她笑了一下,她沒回應。
“天晴。”
停了大概兩秒。
“外號悍婦。你們應該都聽過。”
她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別惹我就行。”
說完她就走下講台了。
整個自我介紹,從上台到下台,不超過二十秒。
全班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和口哨聲。有人喊“好酷”,有人喊“不愧是悍婦”,有人鼓掌鼓得很響。
天晴回到座位上,麵無表情地坐下。
時寧在旁邊鼓掌,鼓得很大聲:“霸氣,真霸氣。”
“你閉嘴。”
“我這是誇你。”
“不需要。”
“但是我真的覺得你很酷。”
天晴轉頭看了他一眼。時寧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映著窗外的光,看起來不像是在說客氣話。
她移開目光。
“無聊。”
時寧笑得更厲害了。
班會結束後,班主任把班幹部名單唸了一遍。時寧被選為體育委員——據說他高一時就是體委,呼聲最高。他站起來衝大家抱了個拳,說了句“承蒙厚愛”,又惹得一陣笑。
天晴什麽都沒有。她也不想要什麽。
課間,時寧從辦公室搬來一摞新課本,放到天晴桌上:“幫我發一下唄,體委大人忙不過來了。”
“憑什麽?”
“憑我們是同桌啊,同桌互助嘛。”
“誰和你互助了。”
天晴罵歸罵,手已經伸過去拿課本了。她站起來按列發課本,時寧在旁邊按行發,兩個人配合得意外默契。天晴發左邊的三列,時寧發右邊的四列,誰也不擋誰的道。
發到第三組的時候,天晴手裏的課本不夠了,還差一本數學書。她正要回講台拿,時寧已經把一本數學書遞過來了。
“你怎麽知道我差數學?”
“我數了啊。”時寧說,“你手裏二十六本,第三組要二十七本。少的肯定是數學,因為數學書最厚,你肯定是先發的薄的再發的厚的。”
天晴看了他一眼。
“怎麽了?”時寧被她看得莫名。
“沒什麽。”
她接過書,繼續發。
她心裏在想:他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很細心。連她發書的順序都看出來了。
對誰都這麽細心嗎?
她在心裏回答自己:是的。對誰都這樣。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天晴在寫數學作業,時寧在旁邊趴著睡覺。他胳膊枕著頭,臉朝向她這一邊。
天晴寫了一道題。
餘光掃到他的臉。
睫毛很長。
她趕緊收回目光。
又寫了一道題。
又看了一眼。
嘴唇的顏色很淺。不是那種蒼白的淺,是那種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她深吸一口氣,把筆放下。
旁邊的趙小曼轉過頭來,小聲問:“天晴,這道題怎麽做?”
天晴拿過趙小曼的本子看了看,三秒鍾就解出來了。她用鉛筆在趙小曼的本子上寫了步驟,推回去。
“謝謝!”趙小曼小聲說。
“嗯。”
天晴重新拿起筆,繼續寫作業。她逼自己隻看課本,不看旁邊。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時寧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偶爾會吸一下鼻子,偶爾會動一下手指。他睡著了也很安靜,和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
天晴寫完了數學作業,又寫了半張物理卷子,下課鈴響了。
時寧還沒醒。
旁邊有人開始收拾書包,椅子挪動的聲音、拉鏈拉開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很。時寧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裏,繼續睡。
天晴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起來。
她看了一眼時寧。
他趴著的樣子有點好笑——頭發翹起來一撮,校服領子翻起來一角,像個小孩。
她想叫醒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她走了。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時寧還在睡,旁邊空蕩蕩的,沒人叫他。
她停了一下,然後對前排的一個男生說:“喂,你走的時候叫他一下。”
那男生點頭:“行。”
天晴走了。
她不知道時寧後來是什麽時候醒的,也不知道那個男生有沒有叫他。她隻是在下樓梯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的窗戶。三樓,最左邊那一間,燈還亮著。
她看了兩秒,轉身走向公交站。
回家的路上,她又想起了時寧睡覺的樣子。睫毛很長,嘴唇很淺,頭發翹起來一撮。
她靠車窗坐著,公交車一晃一晃的,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隻是你的同桌。”
“你和他不熟。”
“不要記住他睡覺的樣子。”
“不要。”
“不要。”
“不要。”
她說了很多遍不要。
但她知道,她已經記住了。
回家的路四十分鍾,她想了時寧四十分鍾。
她想:這四十分鍾裏,他可能已經醒了,回家了,在吃晚飯,在和他爸媽說話。他不會想到我。一分鍾都不會。
她又想:我也不應該想他。
但她控製不住。
公交到站了。天晴站起來下車,走了二十分鍾回到小姨家。進門的時候,表妹小雨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她就說了一句“你回來了”,頭都沒轉。
“嗯。”
天晴換了鞋,走進臥室。表姐小茹已經下班了,坐在下鋪吃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看到天晴進來,她把腿收了收,讓出一點路。
“今天開學怎麽樣?”小茹問了一句。
“還行。”
“認識新朋友了?”
“沒有。”
小茹“哦”了一聲,繼續吃橘子,沒再問了。
天晴爬到上鋪,躺下來。枕頭底下那個草莓牛奶的空盒子還在,硬邦邦地硌著她。
她沒有把它拿出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
今天他看了她一次。擠了一下眼睛。說了一句“加油”。發書的時候多遞了一本。趴著睡了一下午。頭發翹起來一撮。
她把每一件事都記下來了。
她恨自己記性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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