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對小姨家來說,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小姨照樣早起做飯,姨父照樣看手機,表妹小雨照樣賴床,表姐小茹照樣值夜班回來倒頭就睡。
但對天晴來說,週末比上學更難熬。
上學的時候她有時寧。他會在旁邊說話,會喊她“悍婦”,會突然問她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他的聲音像背景音樂一樣,讓時間過得快一些。
週末沒有他。
週六早上,天晴七點就醒了。她從上鋪爬下來的時候,小茹還在睡,小雨也沒醒。房間裏拉著窗簾,光線很暗,地上還是那些橫七豎八的鞋。
她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小姨已經在廚房了。
“晴晴,今天幫小姨去菜市場買個菜行嗎?我腰疼,走不動。”
“行,小姨。”
小姨給了她一張五十塊的鈔票,上麵沾著油漬。天晴接過來摺好放進口袋,拿了門口的環保袋,出了門。
菜市場在小區後麵,走路十分鍾。天晴來過一次,還記得路。她走在路上,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抬頭看了一眼天,很藍,沒有雲。
她想起時寧。不知道他在幹什麽。打球?睡覺?和同學出去玩?
她把這個念頭掐掉了。
菜市場很吵。賣魚的阿姨嗓門大得能傳三條街,賣肉的老闆剁骨頭的聲音咚咚響,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天晴擠在人群中,手裏攥著那張五十塊,按照小姨說的買了西紅柿、雞蛋、一把青菜,又在肉攤前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一塊五花肉。小姨沒說要買肉,但她看到那塊肉很新鮮,想著小姨一家對她還行,買點肉回去算是謝意。
稱了一下,三十二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
剩下的錢她一分沒花,全部攥在手心裏,攥出了汗。
回去的路上,她在一家文具店門口停了一下。櫥窗裏擺著一盒草莓牛奶——和時寧上次給她買的那種一模一樣。
她站了兩秒,走了進去。
“老闆,這個多少錢?”
“五塊。”
天晴摸了摸口袋。剩下的錢隻有十幾塊了,買了牛奶就不剩多少了。她下週午飯的饅頭還沒著落。
她放下牛奶,走出了文具店。
算了。
週一他可能還會給她帶。他上週每天都帶了,這周不一定。他可能隻是一時興起,過幾天就忘了。
她不應該指望他。
回到家,小姨看到她買了肉,愣了一下:“怎麽買肉了?貴不貴?”
“三十二。”
“哎喲,你這孩子,買這麽貴的幹什麽,小姨給你錢。”
“不用了,小姨,算我買的。”
小姨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後說了一句“你這孩子”,然後接過菜去廚房了。
天晴站在客廳裏,手還保持著遞菜的姿勢。
她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麽。可能是“謝謝”,可能是“晴晴真懂事”。但小姨什麽都沒說,拿著菜進了廚房,圍裙係上了,開始洗菜。
天晴把手放下來,回了臥室。
小雨還在睡。小茹也還在睡。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水龍頭的聲音。
天晴爬到上鋪,拿出作業本,開始寫週末的作業。數學、物理、化學、英語,四科的卷子疊在一起,厚厚一遝。
她寫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的筆沒水了。
翻書包,還有一支,也快沒水了。
她看了看筆芯的型號,是那種最普通的黑色水筆芯,學校門口文具店就有賣,一塊錢一支。
她現在連一塊錢都不想多花。
她把那支快沒水的筆在紙上劃拉了幾下,還能寫,就是顏色淡一些。她將就著用了。
寫到第三張卷子的時候,筆徹底寫不出來了。她把筆帽拔下來對著筆芯尾部吹了一口氣,再寫,又出了幾行字,然後又沒水了。
她看著那張寫到一半的卷子,發了會兒呆。
然後她從上鋪爬下來,穿上鞋,走到客廳。
“小姨,家裏有黑色水筆嗎?”
“你找找,電視櫃抽屜裏應該有。”
天晴開啟電視櫃的抽屜,翻了一通。裏麵全是雜七雜八的東西——遙控器、螺絲刀、過期的優惠券、幾節電池。她翻出一支筆,筆帽上全是灰,寫了一下,寫不出來。又翻出一支,筆尖歪了。再翻,沒了。
她把抽屜關上,回了臥室。
小雨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在床上刷手機,耳機塞著一隻。天晴看了她一眼,想問“你能借我一支筆嗎”,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小雨不會借的。上次她借小雨的充電器,小雨說“你別把我充電器用壞了”。借筆?小雨會說“你自己不會買嗎”。
天晴沒問。
她回到上鋪,把那張沒寫完的卷子摺好,塞進書包裏。明天去學校寫。學校的筆便宜,學校門口文具店一支筆芯八毛錢。
她趴在上鋪,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以前貼過的貼紙撕掉後留下的膠痕,一塊一塊的,像長在牆上的疤。
她盯著那些膠痕看了很久。
突然很想念學校的課桌。想念那個靠窗的最後一排。想念旁邊那個人在紙上沙沙寫字的聲音。
明天就能見到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週日,天晴幫小姨洗了一上午衣服。
小姨家的洗衣機是老式的雙缸,洗完了要把衣服撈出來放進脫水桶。天晴蹲在洗衣機前,一件一件地撈。床單被套泡了水之後特別重,她撈起來的時候水嘩啦啦地往下流,濺了她一褲腿。
小姨在旁邊擇菜,看到她褲腿濕了,說了一句:“晴晴你去換一條褲子吧,別感冒了。”
“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她把衣服都塞進脫水桶,蓋上蓋子,按下開關。脫水桶嗡嗡地轉起來,整個衛生間都在震。
她靠著洗衣機,等它轉完。
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班級群裏有人發訊息。她很少看班級群,裏麵全是些沒營養的東西。
但她今天看了一下。
有人發了一張照片——一群人在奶茶店,時寧坐在中間,手裏拿著一杯奶茶,笑著看鏡頭。旁邊坐著林笑,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很親密的樣子。
照片下麵有人評論:“好甜啊”“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時寧你女朋友好漂亮”。
天晴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螢幕上。
時寧笑得很開心。林笑也是。
他們很配。
林笑很漂亮。不是那種驚豔的漂亮,是那種讓人看了覺得舒服的漂亮。笑起來有酒窩,頭發長長的,紮了一個低馬尾,穿著一條碎花裙子。
天晴低頭看了看自己。校服。褲腿濕了。頭發隨便紮的。臉上沒化妝,她也不會化妝。
她把手機收起來,放進口袋。
脫水桶停了。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抖平了,晾在陽台上。床單太大,她踮著腳夠不到晾衣繩,搬了個凳子站上去,才勉強掛上去。
風一吹,床單鼓起來,把她整個人罩在裏麵。
她在床單後麵站了幾秒。
沒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她把床單撥開,從凳子上跳下來。
“小姨,衣服晾好了。”
“哎,辛苦晴晴了。”
“沒事。”
她回到臥室,爬到上鋪。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手機在口袋裏,她沒有再拿出來看。
她不需要再看那張照片了。她已經記住了——時寧的笑,林笑的酒窩,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樣子。
她把被子拉到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枕頭底下那個草莓牛奶的空盒子硌著她的後腦勺。
她沒有把它拿出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說:他有喜歡的人了。他很喜歡她。他們很配。
她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自己不再覺得難受為止。
但沒有用。
她還是覺得難受。
晚上,小姨做了紅燒肉。就是天晴昨天買的那塊五花肉做的,燉了很久,油亮油亮的,香氣飄了滿屋。
“晴晴,多吃點,這肉是你買的。”小姨給她夾了好幾塊。
“謝謝小姨。”
表妹小雨也夾了好幾塊,吃得滿嘴油。表姐小茹加了一塊,咬了一口說:“媽,今天的肉燉得好爛。”
“肉好,晴晴買的。”
小茹看了天晴一眼:“哦,謝謝啊。”
天晴說“不客氣”,然後低頭吃飯。
紅燒肉很好吃。燉得爛爛的,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但天晴吃了三塊就吃不下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嘴裏是香的,心裏是苦的。
吃完飯她主動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一個一個地洗,洗得很仔細。
洗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水一直在流,流過她的手指,溫溫的。
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張照片。時寧手裏的那杯奶茶不知道是什麽口味的,他喜歡甜的還是不甜的?他平時喝水隻喝礦泉水,喝奶茶會不會覺得太甜?
她發現自己又在想他了。
她把水龍頭關掉,把碗放好,擦了手,出了廚房。
臥室裏,小雨在和小茹吵架。為了一個充電器,小雨說小茹拿了她的,小茹說沒拿,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倆別吵了!”小姨在客廳喊了一聲。
安靜了三秒,又開始了。
天晴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轉身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小姨在看電視,一個家庭倫理劇,女主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天晴看了一會兒,沒看懂誰對誰錯。
她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夜晚的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樓下的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小區道路。遠處有人在遛狗,狗繩一晃一晃的。
天晴趴在陽台欄杆上,看著樓下。
她想起時寧說“週一見”。
明天就是週一了。
她突然發現,過去的兩天裏,她每一天都想過他。不止一次。很多次。
吃飯的時候想他吃了沒有。寫作業的時候想他在幹什麽。睡覺之前想他睡了沒有。看到奶茶店想他喜歡喝什麽。洗衣服的時候想他穿什麽顏色的衣服。
每一個普通的瞬間,她都會想起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但她知道,她已經來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臥室裏的吵架已經停了。小雨在刷手機,小茹在吃橘子,兩個人誰也不理誰。
天晴爬到上鋪,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疊好放在枕頭邊,定好鬧鍾,躺下來。
“明天週一。”她在心裏說。
“明天能見到他了。”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趕緊抿住。
黑暗中沒有人看到她的笑。
但她自己感覺到了。
那種從心裏麵往上湧的、壓都壓不住的、很小的、很蠢的、很不應該的、但她控製不住的笑。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不讓任何人看到。
枕頭底下那個空牛奶盒硌著她的臉。
她沒有把它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