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不知道時寧知道。
她以為自己的秘密還是秘密，以為那些偷看的目光、加速的心跳、寫在日記本裏的名字，都隻屬於她一個人。她以為隻要不說出口，那層窗戶紙就永遠不會破。
她不知道那層紙早就破了。
時寧什麽都知道——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每天早上期待那句“早啊悍婦”，知道她把他送的草莓牛奶空盒子藏在枕頭底下，知道她在日記本上寫他的名字。他知道她喜歡他。他全都知道。
他隻是不說。
天晴注意到時寧最近有些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他還是每天早上喊“早啊悍婦”，還是給她帶草莓牛奶，還是幫她打飯。但有些東西變了——他說“早啊悍婦”的時候，不會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的時候，不會再說“給你的”了。他幫她打飯的時候，不會再說“你喜歡的”了。
話變少了。但又不是那種刻意的少——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愛說愛笑，隻是跟她說話的時候，話變少了。像是有一個人在旁邊掐著秒錶，不準他和她說太多。
天晴以為是林笑的關係。他有女朋友了，要避嫌。正常的。她理解。
她不理解的是，為什麽他避嫌的方式不是疏遠，而是繼續對她好，隻是把“好”裏麵的溫度調低了一點。調到剛好夠她感覺到，又不至於燙到她。剛好夠她依賴，又不至於讓她誤會。
她不知道這是一種殘忍。
“天晴，你週末有什麽安排？”趙小曼從前排轉過頭來。
“寫作業。”
“又寫作業？你就不能有點別的愛好嗎？”
天晴想了想：“睡覺。”
趙小曼無語地看著她：“你和時寧真的是兩個極端，他週末到處玩，你週末除了寫作業就是睡覺。”
天晴沒接話。趙小曼又說：“對了，時寧說他週末要和林笑去遊樂園，他們班好多人都在說，你說他們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天晴正在寫字的筆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嗎？”
“有什麽好奇的。”
趙小曼撇了撇嘴，轉回去了。天晴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她寫得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刻進去的。她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作業上，不去想時寧和林笑在遊樂園會是什麽樣子。但她做不到。她腦子裏全是畫麵——時寧笑著排隊，林笑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在摩天輪的最高處接吻。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接吻，但她控製不住自己去想。
她把筆放下，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來繼續寫。
時寧從外麵回來了，手裏拿著兩瓶水。他把一瓶放在天晴桌上，自己擰開另一瓶喝了一大口。“渴死了，體育課跑了八百米。”
天晴看了一眼那瓶水。“我沒讓你帶。”
“順手。”時寧坐下，拿課本扇風，額頭上的汗還沒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領口濕了一圈，臉因為運動而泛著紅。他一邊扇風一邊和前桌的男生說話，說剛才籃球賽誰贏了誰輸了，聲音很大，笑得也很大聲。
天晴在旁邊安靜地寫作業。她喜歡聽他說話，喜歡他大笑的樣子。但她從來不會表現出來，她隻是低著頭，嘴角微微翹著，在紙上寫寫畫畫。她以為沒有人看到她翹起的嘴角。
時寧看到了。他一邊和前桌說話，餘光一直在看她。他看到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又放平了，又翹了一下，又放平了，像一隻小心翼翼探出殼的蝸牛，碰到一點空氣就縮回去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混蛋。
他明明知道她喜歡他，卻還是每天坐在她旁邊，每天和她說話，每天給她帶牛奶。他以為這是在對她好，但他不知道這是在給她希望。或者說，他知道，但他不願意去想。因為如果他想清楚了，他就必須做一個選擇——要麽回應她，要麽徹底推開她。兩個他都不想選。他想維持現狀——她有林笑了，天晴是同桌，這樣最好。
但他沒想過，最好是對他來說的。對她來說，這可能是最殘忍的。
時寧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和前桌說話。他笑得更大聲了，像是在掩飾什麽。
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宣佈了下週月考的安排。天晴把考試時間和考場記在本子上，她看了一眼時寧的考場——第一考場，在一樓。她的考場是第四考場，在三樓。她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不在一個考場，就不用考試的時候還要控製自己不看他了。
放學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走到路口，時寧該往左轉了，但他停了一下。“天晴。”
“嗯。”
“月考加油。”
“……你也是。”
時寧轉身走了。天晴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然後往公交站走。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時寧的背影在夕陽裏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書包帶子滑下來一點，他往上拉了拉。他突然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天晴知道他在看什麽。是林笑發的訊息。隻有林笑能讓他笑得那麽快。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公交站台上人很多，她擠在人群裏，等3路車。車來了，她上了車，站在車廂中間，沒有座位了。她拉著吊環，車子一晃一晃的，她的身體也跟著晃。窗外的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了橘紅色，很好看。她看著那些光，想起了時寧的笑臉。他的笑臉比夕陽好看。她沒見過比夕陽更好看的東西，直到遇見他。
公交車到站了。天晴跳下車，走回小姨家。上樓的時候，她在樓梯間遇到了表妹小雨。小雨和兩個女生一起下樓，看到天晴，她對那兩個女生說：“你們先下去。”
那兩個女生走了。小雨站在樓梯上看著天晴，眼神有點奇怪。
“姐，我問你個事。”小雨說。
“什麽？”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天晴看著她。小雨的眼睛裏有八卦的光，那種光她見過——在趙小曼眼睛裏，在班上很多女生的眼睛裏，在每一個想打聽別人秘密的人的眼睛裏。
“沒有。”天晴說。
“真的假的？”
“真的。”
小雨撇了撇嘴：“那你怎麽天天抱著手機看，還傻笑？”
天晴愣了一下。“我沒有。”
“我看到了。好幾次。”小雨的語氣很篤定，“你肯定有喜歡的人了。是誰？你們班的？帥不帥？”
天晴沒有回答。她從小雨身邊走過，繼續上樓。“沒有的事。你想多了。”
小雨在身後“切”了一聲，蹦蹦跳跳地下樓了。
天晴回到家，小姨在做飯。她進了臥室，把書包放下，坐在上鋪。她拿出手機，翻到和時寧的聊天記錄。他們的聊天記錄很少，大部分是“你到家了嗎”“到了”“明天記得帶傘”“嗯”之類的。沒有廢話，沒有表情包，沒有多餘的標點符號。她往上翻了幾頁，翻到了最開始的那條訊息——時寧發的：“你到家了嗎？”
她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她沒有傻笑。她隻是看著那五個字，覺得它們很好看。比別的字都好看。她不知道為什麽。
她把手機收起來，拿出作業開始寫。寫完數學寫物理，寫完物理寫化學，寫完化學寫英語。寫到英語的時候，她卡在一篇閱讀理解上，看了三遍沒看懂。她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的累。那種累說不清楚——就是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想到要見他，很開心。但見到他之後，想到他有女朋友了，又不開心。這種開心和不開心來回拉扯，把她拉得很累。她有時候想，如果不用見到他就好了。但更多的時候她想，如果見不到他了，她可能會更累。
天晴把閱讀理解又看了一遍，還是沒看懂。她把那篇文章折了個角，跳過去了。有些題目她做不出來，就像有些問題她回答不了一樣——“你有沒有喜歡的人？”有。但不能說。說了就會失去。失去他現在給她的那些東西——早餐、牛奶、一起走的路、偶爾的“明天見”。這些東西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對她來說，這些是她在小姨家、在這個城市、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讓她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的東西。
她不想失去。
所以她不會說。
她不知道的是，時寧也在想她。他躺在床上，手機舉在臉前，螢幕上是和天晴的對話方塊。他想發點什麽，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立場說。
她有女朋友了。天晴隻是同桌。他應該把心思放在林笑身上，而不是在這裏糾結要不要給天晴發訊息。
他把手機放下，關了燈。黑暗中，他想起今天下午體育課，他在跑八百米的時候，天晴在操場邊坐著。他跑到她麵前的時候，她低著頭，沒看他。他故意跑得很近，近到隻要她抬頭就能看到他的臉。但她沒有抬頭。他一直記得這件事。她沒看他，他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他喜歡的是林笑，不是天晴。他不喜歡天晴。他隻是習慣了她。習慣她坐在旁邊，習慣她罵他“滾”，習慣她喝草莓牛奶時微微眯起眼睛的樣子。習慣而已。
他在心裏把這個結論確認了三遍，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又睜開了。
他拿起手機，給天晴發了一條訊息：“明天降溫，多穿點。”
發完他就後悔了。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想撤回，但手指沒有動。
過了大概五分鍾，手機震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三個字。
時寧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這次真的閉上眼睛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發那條訊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看到她回了“知道了”會笑。他告訴自己這是同桌之間的關心。誰都會這麽做的。
但他在說謊。他知道自己在說謊。
天晴也睡不著。她躺在小姨家的上鋪，手機螢幕的微光照著她的臉。時寧發來的訊息還亮著——“明天降溫，多穿點。”她把這條訊息看了五遍，然後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明天降溫。多穿點。他說了。
她翹起嘴角，沒有抿住。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發這條訊息。她不敢猜。她怕自己猜錯了，更怕自己猜對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說：他隻是在關心同桌。對誰都這樣。不要多想。
她說了很多遍，說到自己信了。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等著明天到來。明天還能見到他。光這一點，就夠她撐過今天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