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天晴麵前,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個課間。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天晴正在寫物理題,旁邊時寧在跟後排的男生聊天,聊的是週末去哪玩。教室門口有人喊了一聲:“時寧,有人找!”
時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天晴沒抬頭,繼續寫題。但她聽到門口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時寧,這個給你。”
她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穿著淺粉色的衛衣,頭發散著,發尾微微卷。她很白,不是時寧那種白,是一種很嫩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白。五官算不上多驚豔,但組合在一起很舒服——圓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唇是天然的粉色,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手裏拿著一個紙袋,踮著腳尖遞給時寧,整個人看起來像從偶像劇裏走出來的。
時寧接過去,笑著說:“你專門跑過來就為了送這個?”
“路過嘛。”林笑歪了歪頭,“裏麵是你愛吃的那個蛋糕,我昨天去商場看到了,就買了。”
“謝了。”
“不客氣。”林笑往教室裏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最後一排,和天晴對上了。
天晴低下頭。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那我走啦,下課給你發訊息。”林笑說完轉身走了。時寧拿著紙袋回到座位上,開啟看了一眼,笑了。那種笑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對誰都笑,那種笑是均勻的、禮貌的、不出錯的。但剛才那個笑是不均勻的,嘴角比平時翹得更高,眼睛裏多了一點東西。
天晴低頭寫題,一個字都沒寫出來。她的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時寧把紙袋放在桌角,繼續和後排男生聊天。紙袋上印著蛋糕店的logo,粉色的,和林笑的衛衣一個顏色。
趙小曼從前排轉過頭來,小聲說:“林笑好好看哦。”
天晴“嗯”了一聲。
“她好像經常給時寧送東西,上次是奶茶,上上次是圍巾。”
“嗯。”
“你說他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天晴的筆尖頓了一下。“不知道。”
“我覺得肯定在一起了,你看時寧剛才那個笑,以前沒見過吧?”
天晴沒回答。她把那個洇開的小黑點塗成了一個實心的圓,在旁邊寫了個“解”字。手很穩,字跡工整。
趙小曼看她不想聊,轉回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時寧照例喊天晴去食堂。兩個人端著飯盤找位置坐下,麵對麵。時寧吃得很香,天晴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時候,時寧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笑了。
“誰啊?”天晴問。
“林笑。”時寧一邊打字一邊說,“她問我中午吃了沒。”
天晴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你和她在一起了?”她問。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道物理題。
時寧抬頭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嗯。”
就一個字。
天晴點了點頭。“挺好的。”
時寧看著她,好像想從她臉上找到什麽。天晴的表情很平靜,和平常一模一樣——嘴角平平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來高興還是不高興。
“你不恭喜我嗎?”時寧問。
“恭喜。”天晴說。
時寧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天晴也低下頭,把碗裏剩下的土豆一塊一塊地吃完。食堂很吵,人聲鼎沸的,沒有人注意到這一桌的沉默。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回教室。走在走廊上的時候,時寧突然說了一句:“天晴,你以後別幫我帶早飯了。”
天晴愣了一下。“我什麽時候幫你帶過早飯?”
“不是,我是說——”時寧撓了撓頭,“我的意思是,你別幫我帶東西了。我有女朋友了,不太好。”
天晴看著他。走廊上的陽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我從來沒幫你帶過東西。”她說。
“我知道,我就是提前說一聲。”
“你不用提前說。我不會給你帶東西的。”
時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兩個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回到教室,各自坐下。天晴拿出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時寧趴在桌上睡覺。
天晴背了十分鍾的單詞,一個都沒記住。
她盯著課本上“silent”這個單詞看了很久。沉默的。無聲的。她想起時寧剛才說的話——“我有女朋友了,不太好。”她想起他說這話時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有點緊張,好像在擔心她會誤會什麽。
他在避嫌。
因為她喜歡他,所以他要避嫌。
天晴把課本翻到下一頁,繼續背單詞。她背得很用力,嘴唇一張一合地念,唸到嗓子發幹。
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宣佈了一個訊息——下週是學校的“校園文化節”,每個班要出一個節目。3班的節目是合唱,班主任指定時寧負責組織。
時寧站起來,笑著拍了胸脯:“包在我身上。”
全班鼓掌。天晴沒鼓掌,低頭寫作業。
時寧坐下來的時候,碰了碰她的胳膊肘:“悍婦,你唱歌怎麽樣?”
“不怎麽樣。”
“那你負責幫我們拿水?”
天晴看了他一眼:“憑什麽?”
“憑你是我的好同桌啊。”
天晴翻了個白眼:“滾。”
時寧笑了。
他笑得很自然,和以前一模一樣。天晴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經忘了那天的事,還是裝得太好。她自己也在裝。她裝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放學的時候,天晴收拾書包。時寧也收拾好了,站起來等她。
“走吧。”
“你今天也順路?”天晴問。
“順路。”
“公交站旁邊還是沒有便利店。”
時寧笑了:“今天有了。”
“有什麽?”
“有我想送你到公交站的理由。”
天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幹淨,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東西。她低下頭,背上書包,走出了教室。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一起走到公交站。3路車來了,天晴上車,時寧站在站台上衝她揮手。
車開了。天晴靠在車窗上,從書包裏拿出手機。班級群裏有人發了一張照片——今天下午林笑在走廊上送蛋糕的瞬間,被人拍下來了。照片裏林笑踮著腳尖,時寧彎著腰,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光下疊在一起。
天晴看著那張照片,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劃過去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靠著車窗閉上眼睛。公交車搖搖晃晃的,她的頭輕輕地磕在玻璃上,咚、咚、咚,像心跳的聲音。
她想起今天時寧說“恭喜”的時候,她說了“挺好的”。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到她覺得自己可以去拿奧斯卡了。但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不好。一點都不好。但那個聲音很小,被她壓下去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街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天色從藍變成灰,從灰變成黑。公交車在這個城市的夜色裏穿行,載著一個心碎的女孩,往她不想回去的地方開。
天晴回到家,小姨在客廳看電視。小姨看了她一眼:“晴晴,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可能有點累。”
“那快去休息,飯好了我叫你。”
天晴進了臥室,爬到上鋪,躺下來。枕頭底下那個草莓牛奶的空盒子還在,硌著她的後腦勺。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看著牆上那些貼紙留下的膠痕。她想起今天時寧說“我有女朋友了”時的表情。她想起自己說“恭喜”時的聲音。她想起自己說“挺好的”時,嘴角還翹了一下。
她演得太好了。
好到她現在一個人躺在這裏,都哭不出來。
眼淚好像在路上就幹了。在公交車上,在那些搖搖晃晃的四十分鍾裏,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眼淚流完了。也許是在看著窗外的時候,也許是在靠著車窗閉眼的時候,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在食堂裏,她低頭吃土豆,把“恭喜”兩個字和土豆一起嚥下去的時候。
天晴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明天還要見到他。
明天還要繼續演。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聞到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小姨家的洗衣粉是薰衣草味的,和她媽媽以前用的不一樣。她突然很想念媽媽用的那種洗衣粉的味道,想念媽媽晾衣服的方式——襯衫掛中間,褲子掛兩邊,襪子夾在小夾子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媽媽。
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不喜歡時寧。
兩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睡眠。